蘇清婉也直視著陳景深的眼眸。
自己很愛景深沒錯。
但蘇元龍也是生養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她剛才的話,前面是真心實意。
她不會讓景深身上有了殺人的污點,特別是染上了她父親的血。
這會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景深也不會不知道怎麼面對以後的孩子。
蘇清婉接受不了以後,當孩子問怎麼只看見外婆,外公呢?
她那時要怎麼面對,她也不知道景深會怎麼面對。
這種畫面一浮現,她就只覺得心被撕開。
所以蘇清婉後面的話撒了謊,她不想景深擔上壓力。
更何況,哪怕父親變得禽獸不如,她依舊是身為兒女。
有這個義務責任,去補償父親犯下的錯。
她會選擇送蘇元龍上路,而自己,也會隨之而去。
她會落下父女不和,弒父的名聲。
因為利益也好,因為算計孩子也好。
但與景深都毫無相干。
他不會有任何的負面污點。
母親跟清雪,也不會對景深有所偏見,能正常相處。
所有的罪惡,由她跟她父親也一同承擔。
給蘇家,也給自己的小家,一份體面的答案。
一切都在她這裡終結。
可這樣一來...
她就不能永遠陪著景深了。
蘇清婉的心情緩緩泛起了酸澀。
從進了病房再次見到景深的那一刻,她就沒辦法冷靜。
恨不得把自己這幾年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行為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蘇清婉只覺得自己很笨拙,老是說話會惹怒了景深。
心裡一直處於小心的狀態。
她不斷小心的溝通,把所有矛盾都全盤說出。
直至說到父親那些不可調和的矛盾。
蘇清婉才恍然發覺。
或許,她不能阻止方雨晴跟景深在一起。
孩子...需要有一個新的母親。
「你真的這樣想?你會為了我而對你父親下手?」
「雖然他這陣子做了傷害你的事,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何慧女士?」
陳景深低沉的聲音傳來。
蘇清婉微微一怔。
她的母親何慧跟了蘇元龍大半輩子。
縱使蘇元龍經常嫌棄她,她也經常像個潑婦一樣罵天罵地。
但說到底,她的心裡是依賴的。
對何慧來說,蘇元龍就是她心裡的天。
如果她的丈夫死了,還是被自己女兒親手殺得...
蘇清婉緊緊咬著唇,她不知道母親得知這個消息後,會有多崩潰。
兩人沉默了很久。
蘇清婉才低聲緩緩開口,聲音很輕的,卻很堅定的重複道。
「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
「我是,他也是。」
她說著,看著陳景深的眼睛。
「我內心會一直處於弒父的煎熬中,就像你當年為了我,忍受的那幾年一樣,這就是對我的懲罰。」
「直到你覺得解氣了,就把我治好,好嗎?」
陳景深冷笑一聲。
「你覺得這種心理問題,我能治好嗎?」
聞言,蘇清婉卻忽然笑了起來。
風透過床簾的縫隙吹了進來。
將蘇清婉落下的幾縷髮絲拂起。
陳景深能清楚的看見。
蘇清婉那蒼白的臉頰上,那眼底倒映著自己的眼眸,還有那發自內心般解脫的笑。
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美。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蘇清婉輕柔的聲音。
「可以的,只要是你,就可以。」
這一刻。
陳景深只覺得自己手心發緊。
可沒等他有所反應。
蘇清婉卻眨了眨眼,神色恢復了剛才撲向病床糾纏自己的那副模樣。
「所以,你要不要再試試跟我相處?」
她說著,又伸手摟住了陳景深的胳膊,將自己身子靠了上去。
「就一年時間就夠了,我可以等孩子出生後,尊重你的所有選擇。」
「就給我這一點點時間,好嗎?」
陳景深感受著靠在自己手臂上的柔軟軀體。
蘇清婉在這一刻,似乎又變回了開始那胡攪蠻纏的模樣!
可陳景深卻分明看見了她那輕顫的睫毛,還有那因為害怕而輕微顫抖著的肩。
她怕什麼?
陳景深默然了很久,最後才緩緩抬眸。
她怕自己不答應。
蘇清婉根本沒打算承受著這弒父的煎熬過一生。
也根本沒打算讓自己治她。
她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她要帶著那一份痛苦跟煎熬,一起跟著她的父親消失。
人死債消,她兩清了,又有什麼好痛苦的呢?
「蘇清婉,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
陳景深低沉的聲音響起。
蘇清婉身子一僵。
她眼眸垂下,臉頰的神色黯淡。
景深還是...不肯嗎?
事到如今,她也沒了心力。
不是她不願,是實在有愧。
之前是因為她自己的偏執性格跟舉動讓景深有了誤會。
她自己從未有過別的心思,因此會覺得委屈會拼命想要證明,絕不會放棄。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爭取,就一定有機會。
可現在,景深已經明確說了。
他無法原諒自己的父親蘇元龍。
此局無解。
蘇元龍對景深做了那麼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蘇清婉也不可能去求他原諒自己的父親。
這對他不公平。
蘇清婉緊了緊懷裡那溫暖的臂膀。
最終,還是緩慢的選擇了鬆開。
可不料,下一秒。
原本那毫無反應的臂膀,突然猛地抬起。
一隻大手,將她牢牢抓緊。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痛的蘇清婉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可那隻手力度卻分毫未減,反倒更用力了一些。
沒等她有所反應。
可一道近乎生硬的聲音傳來。
「你很得意吧。」
蘇清婉愣住了,甚至忘記了手腕上的疼。
她側身回頭,有些愣愣地問道。
「什...什麼?」
陳景深閉了閉眼,嘶啞的聲音響起。
「我肩上的傷口要換藥了,藥在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