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話。
讓方明猛地轉身。
陳景深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光。
「什麼條件?」
他聲音激動地幾乎發顫。
陳景深緩緩開口。
「你剛才說的贖罪。」
方明立即點頭。
「前線那隻要姜家願意,無論你答不答應我,我都一定會去。」
聞言。
陳景深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這個。」
方明一愣。
「是那什麼?」
陳景深淡漠地開口。
「既然你說要贖罪,就不該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說上前線。」
「你現在就有機會。」
「去跟我親生父母,說出方家的計劃,事無巨細的攤牌。」
「甚至...」
他神色陡然嚴肅,聲音也逐漸沉了下來。
「親手將方岩跟方宏的犯罪證據拿給他們。」
此話一出。
方明的臉上略顯蒼白。
這無疑是讓他徹底做出選擇。
是選擇自己親屬方家。
還是師妹跟兄弟?
這就是他這二十多年來,日夜內耗自己的話題。
而此刻,就這麼血淋淋的被陳景深徹底擺在檯面上。
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外甥,看的還真是一針見血。
陳景深直視著方明的眼眸,靜靜地等著回應。
他對處置方岩跟方宏這兩個罪魁禍首沒有什麼太大的心理負擔。
縱使他們也是方清怡的家屬。
但首先,陳景深從未聽養母提起過他們。
再者,一個拿著自己侄子或者堂弟妻女的命,來脅迫的親屬,能是什麼好人?
更別說他們曾下令殺過自己,現在更是想毀了姜家。
見方明久久都不說話。
陳景深也有足夠的耐心。
他能理解方明的糾結。
陳景深自己剛才也在慶幸。
慶幸這個母親曾無比信任跟依賴的哥哥,沒有真正參與到其中。
不然的話,他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處置方明。
讓他付出代價?
那自己又該怎麼面對養母?
可就這麼輕易放過?
那陳景深又怎麼對得起親生父母?
這世間事,都難以兩全。
蘇清婉是,方明是,他也是。
好半晌後。
方明終於抬頭,他眼神堅毅,臉上的神情依舊沉穩。
他先是輕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一個家族想要不斷地傳承,不是需要越來越大的資源跟利益。」
「而是需要一代傳一代的品德與智慧,遇事不怕,進退有度。」
「我們方家,男兒可以溫良恭謹,也可以血氣方剛,更是可以懂得變通,處事周全。」
「但唯獨不能泯滅人性。」
「長輩如此,後輩也都會效仿,登的再高,可從根里就爛掉的家族沒有任何凝聚力,這代不亂,往後也會分崩離析。」
此刻的方明,似乎在一瞬間有了質的變化。
他此刻仿佛不再是一個父親,也不是一個醫院的院長。
只見方明的神色肅穆,眼底猶如一片深潭。
「方家掌權人喪失天良,我也是方家男兒,亦可以取而代之。」
「方家也是時候拔出這根刺。」
「這樣家族才不會散。」
「我答應你,我會親手為方家..」
「清理門戶。」
他的聲音輕輕迴蕩在診室內。
卻重若千鈞。
陳景深怔怔然地看著方明。
他也沒想到,對方能這麼快就做出了決定。
陳景深見狀,也是點了點頭。
「我會去勸說方雨晴,我會跟她說,你們一家都會留在京市,至於她最後會怎麼做,就是她自己的個人選擇。」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邁開腳步上前。
直至與方明擦肩而過的時候。
他聽到了對方低聲呢喃。
「謝謝。」
陳景深腳步一頓,他沉默了一瞬後。
才緩緩開口道。
「媽跟我經常提到過你。」
「她提到你的時候,臉上都是開心的笑,眼底滿是自豪。」
他說著,伸手擰動門把。
開門的一瞬留下了一句話。
「不要讓她失望。」
嘭!
門被關上。
房間內只剩下渾身僵住的方明。
他呆呆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很明顯,剛才陳景深口中的媽。
是他的親妹妹,方清怡。
原來...
她會在孩子的面前,經常提起自己嗎?
方明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他不禁想起了方清怡嫁給陳天成的那天。
那嬌俏的少女笑得眉眼彎彎。
「哥,我看別人家的女孩出嫁,哥哥都哭的不成人樣,你怎麼還笑啊。」
當時的方明打趣著說道:「終於把你這個煩人精給送出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兩人互相鬧著。
直至方明將方清怡的手交給陳天成的那一刻,一直沉穩帶著笑意的他,卻猛地紅了眼眶。
一如他此刻一模一樣。
一滴熱淚從臉頰滾落,打濕了方明的衣領。
他還想起了方清怡嫁過去陳家的那些日子,有段時間會焦慮地打電話給自己。
「哥,忙完沒?」
「你說我經常回娘家會不會被說閒話?」
方明當時回的很篤定。
「敢閒話?哥做醫生這麼多年,也拔過不少舌頭。」
「放心回。」
方清怡在電話里樂呵呵的笑著。
就像還是那個無憂無慮有人疼的少女。
「還是不了,哪有嫁人了老是回去的道理,哥你多來看看我吧。」
「行。」
...
一幕幕回憶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妹妹離開京市的那幾天。
那幾天方清怡給他打了足足有十幾個電話。
但是他...沒敢接。
在電話停了之後,方明點開,看到有語音留言箱的時候。
他原以為方清怡會很心慌的找他說情況,也會很無助的跟他尋求幫助。
可當方明點開後,卻只聽到自己親妹妹只有一句輕輕的話。
「哥,你怎麼還沒來看我啊?」
......
診室內,方明高大的身影逐漸站立不穩。
他背靠著牆,緩緩蹲下。
他曾經是妹妹最堅實的後盾跟依靠。
可在最後,他卻懦弱的沒有站出來。
直至現在,此生不復相見,天人永隔。
一向沉穩的方明,此刻情緒驟然崩潰。
他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流出。
低沉的哭聲逐漸響起,逐漸增大。
房間內只有他的哭聲,還有不斷往前行走的時鐘滴噠聲。
仿佛永不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