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嫣然跪在一座墓前。
她看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看了一夜。
清晨冷冽的風,吹得人臉頰生疼。
陳嫣然只覺得自己靈魂都死寂了一夜。
腦海中,不斷浮現母親的音容笑貌。
而後就像是鏡子一般破碎四散。
最後留下來的。
是與小不點見面時,他臉上的憔悴與麻木。
陳嫣然看著墓碑上的日期。
墓是在八年前就建的。
原來...
她跟小不點,早就沒有家了。
十幾年來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意志驟然崩塌。
一滴嫣紅的血,落在了墓碑前的花崗岩上。
陳嫣然嘴角開始滲血。
嘩啦...嘩啦...
不遠處響起陣陣掃地的聲響。
聲音由遠及近,一道蒼老的聲音笑著開口。
「蘇總?前陣子不是剛來過嗎?怎麼今年來的這麼頻繁?」
「是來找小陳嗎,你們還沒和好?」
「這都好幾年了吧,你們兩人前後腳來掃墓,撞見了一句話也不說,真是弄不明白你們年輕人哦。」
「不過小陳今天沒在這,估計在別的地方,你怕是等不到了。」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陳嫣然逐漸回過神來。
她緩緩轉頭。
「你是說,蘇清婉也經常來這?」
聞言。
守墓老人這才發現,眼前的是個陌生的女人,他遲疑片刻,才點頭道。
「不管是什麼天氣,蘇總每年都會雷打不動的來兩次,一次是逝者的忌日,一次是清明。」
「就是今天來的比較頻繁,前陣子來這守了好多天。」
「你是她親屬嗎?看著有點像。」
在老人眼裡,面前這個女人跟蘇總一樣,穿著精緻的衣服,只是面容憔悴,臉上沒有什麼血色。
陳嫣然沉默著不說話。
每年都來?
還有前陣子?
陳嫣然記得,那就是小不點假死的時候。
看來,那個蘇清婉是握住了小不點的命脈。
母親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再怎麼樣,他總會來這掃墓。
見陳嫣然低著頭,眼裡滿是血絲,嘴唇都白了。
老人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吃點吧,你是蘇總的遠房親戚吧,這會才知道長者走了是嗎?」
「看開點,生老病死是人間常態,珍惜還在的人,才是當下最應該做的。」
陳嫣然默默的接過了包子。
溫熱的觸感,像是驅散了冷冽的寒風。
老人的話,讓她想起了小不點。
陳嫣然緩緩起身。
已經第二天了,她是時候去醫院看看了。
離開前,她看著老人,緩緩開口。
「我不是蘇清婉的親戚,我是陳景深的姐姐。」
聞言,老人頓時怔愣在原地。
過了半晌,他終於一拍腦袋道。
「你是陳嫣然?」
這下輪到陳嫣然愣住了,她不解的問道。
「你知道我?」
老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小陳來這找墓地的時候,因為自己剛考到青州的大學,沒有自己住的地方,學校人多手雜,便把你們母親臨終留下的物品也交給了我保管。」
「他囑咐過我,有一樣是留給你的,你跟我來。」
此話一出。
陳嫣然原本準備離開的腳步一頓。
她看著已經轉身離開的老人身影,早已乾枯的眼眸再次泛起水霧。
小不點剛考到大學?
自己都還剛邁入新的生活新的環境,就要面臨生離死別。
他該有多傷心?
母親也該有多不舍?
而母親的離開,是不是...
是不是也因為生自己的氣?
陳嫣然有些不敢面對,但還是邁著步子,跟了上去。
...
墓園邊上的小屋子。
屋內,裝修已然有些老舊,與墓園滿是花崗岩的裝飾,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旁的柜子上,整整齊齊的列了一排排小格。
格子上面都備註有名字。
每個簡單樸素的小格子裡,就裝載著某個人的一生。
「方...清怡...」
老人嘴裡念叨著,渾濁的雙眼仔細地看著一個個格子。
「哦,找到了。」
他拉開了一個格子,而後將灰塵吹了吹,絮絮叨叨道。
「還好小陳當年說這是木箱,讓我用個塑料盒子裝著,說是防塵跟木屑,這下是跟新的一樣了。」
老人說著,打開了塑料盒,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幾乎嶄新的光碟。
「吶,拿著。」
陳嫣然愣愣地接過這東西。
「一個光碟?裡面有什麼?」
老人點了點頭:「應該是視頻之類的,我記得那年頭,U盤一個得四十五塊,刻錄光碟才十塊錢,划算的很。」
陳嫣然瞳孔微縮,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八年前,她在陳家錦衣玉食。
卻沒成想母親跟小不點,竟然連四十五塊都要省著花。
陳嫣然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又自責的笑容。
她...真不該離開。
她要是不離開,或許他們就不用過得那麼苦。
陳嫣然將光碟緊貼在自己心口,又問道。
「我看這裡的墓園打造的石頭跟環境,應該不便宜,當時小...景深用了多少錢?」
老人聞言,擺了擺手笑道。
「嗐,以前這只是個破土堆,就這還要賣一萬多,也就是這近幾年,蘇總才將這裡翻新,也給我工資,就是這屋子已經放好了好多遺物,不好動彈了。」
陳嫣然沉默,她恍然間有些明白了。
怪不得蘇清婉做了那樣的事,小不點還依舊對她著特殊的情感。
她縱使再壞,也對自己的婆婆極為尊重。
只這一點,就讓陳嫣然對蘇清婉的印象有了輕微的變化。
但...她依舊不能接受一個心游離過的女人,繼續成為小不點的愛人。
還有那些,傷害過小不點的,一個個都別想跑。
陳嫣然緊緊攥著光碟,心裡暗自發誓。
雖然她現在一切被收回,但不代表她在京市經營多年的人脈消失。
她的手頭上,畢竟還有兩個億!
「哦,我忘了,前面小房間那裡就有部老電腦,可以放光碟的。」
「好。」
陳嫣然點了點頭。
她不再猶豫,邁著長腿上前。
將電腦開機,將光碟放入光碟入口裡後。
陳嫣然心情頓時有些緊張。
這十幾年的生涯當中,從未有什麼能引起她太大的情緒波動。
京市是個人吃人的地方,陳天成雖然對她有求必應,那也僅僅是在物質上。
因此,陳嫣然一開始待人柔和性格也逐漸變得無所畏懼地張揚、隨意灑脫。
再加上狠辣的手腕,她才能在吃人的京市站穩腳跟。
而在青州,她心亂了一次又一次。
在這裡,有著一舉一動都能牽動著她心緒的兩個人。
一個,是陳景深。
另一個如今逐漸在屏幕中出現。
電腦屏幕上。
一個半白著頭髮,面容枯槁卻隱隱能看出那曾經美好的面容輪廓的女人。
她規規矩矩地坐在病床上,一身病號服給她穿出了大家閨秀的感覺。
她看著鏡頭,眼底清澈透亮。
嘴角帶著令人平和的溫柔笑意。
方清怡...
人如其名。
清雅,怡然。
忽然,方清怡開口。
「然然...」
熟悉的聲音跟稱呼響起。
陳嫣然心臟猛地揪緊,眼眸瞬間紅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