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瓦蓮娜甜甜一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就在她坐進來的瞬間，林洲一邊關上後備箱，一邊隨口說了一句。
「歡迎乘坐，你可是我這輛常安SUV副駕駛的第一位乘客。」
說完，他就愣住了。
糟糕！
說漏嘴了！
他剛才還說自己有未婚妻！
哪個有未婚妻的男人，開著車從炎國跑到這裡，副駕駛還沒坐過人？
這不等於不打自招嗎！
林洲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僵硬。
他轉過頭，果然看到剛剛坐穩的瓦蓮娜，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沒有看他，而是低著頭，似乎在系安全帶。
但林洲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原本因為失落而耷拉下去的嘴角。
此刻正以一個極度美妙的弧度，緩緩地，緩緩地向上揚起。
那是一個洞悉了一切的，帶著一絲狡黠的，勝利的微笑。
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遠處山路的拐角，一輛大型拖車的黃色警示燈，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著，刺破了山谷的寧靜。
修理廠的拖車，到了。
瓦蓮娜終於抬起頭，眼眸在昏暗的車廂里閃閃發光，直直地看向林洲。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個微笑，更深了。
林洲避開她的目光，默默地啟動了汽車。
常安SUV的引擎發出一聲低吼。
載著這對心思各異的孤男寡女，朝著迪比里斯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里，氣氛有些微妙。
林洲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完了。
這下是真完了。
剛說完自己有未婚妻，轉頭就自曝副駕駛是第一次坐人。
這不是把「我在說謊」四個大字寫在臉上，還親手遞給人家看嗎？
他甚至不敢用餘光去看旁邊。
他能想像到，瓦蓮娜此刻的表情，一定精彩極了。
那個上揚的嘴角，那個洞悉一切的眼神，像一根小小的針，反覆扎在他的心上。
丟人，太丟人了。
瓦蓮娜也確實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不說話，比她開口嘲諷，更讓林洲難受。
這感覺，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偏偏圍觀的人還都假裝沒看見。
尷尬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越來越濃。
林洲清了清嗓子，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來打破這該死的寂靜。
他伸出手，按下了中控屏上的播放鍵。
一陣舒緩而溫柔的吉他前奏，緩緩在車廂內流淌開來。
是毛不意的《平凡的一天》。
「每個早晨七點半就自然醒，風鈴響起又是一天雲很輕……」
乾淨而醇厚的嗓音，唱著最樸實無華的歌詞，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林洲自己很喜歡這首歌。
歌里唱的，不就是他曾經嚮往，卻又努力逃離的生活嗎？
安穩，平淡，日復一日。
而現在，他正開車行駛在異國他鄉的山路上。
身旁坐著一個剛剛認識的，漂亮得有些不真實的意國姑娘。
這可一點都不平凡。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瓦蓮娜，想看看她的反應。
瓦蓮娜正側著頭，靜靜地聽著。
她聽不懂中文，但音樂沒有國界。
那舒緩的旋律似乎也感染了她，她臉上的那一絲狡黠和得意，不知不覺間淡去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這首歌……很好聽。」
她輕聲說，聲音在音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柔和。
「它在唱什麼？」
「在唱一個很普通的人，很普通的一天。」
林洲的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早上起床，擠地鐵，上班，下班，回家，看電視，睡覺。」
他用最簡單的英語解釋著。
「只是這樣？」瓦蓮娜有些驚訝。
「嗯，只是這樣。」
瓦蓮娜沉默了片刻，眼睛裡閃過一絲嚮往。
「聽起來……很幸福。」
林洲愣住了。
幸福？
這種被他視為枷鎖，拼命想要掙脫的平凡，在瓦蓮娜的口中，竟然是幸福？
或許，每個人追求的東西，真的不一樣吧。
自己厭倦的日常，可能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奢望。
而自己此刻的「在路上」，或許在別人看來，也只是一種漂泊。
「為了看看，遠方的晚霞，染紅了天……」
歌聲還在繼續。
車裡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和諧。
之前所有的尷尬、謊言和試探，都隨著旋律飄散到了窗外的夜色里。
瓦蓮娜甚至跟著輕輕哼唱起來，雖然不成調，但那份輕鬆愉快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的身體隨著音樂的節拍微微晃動。
林洲看著她，心裡的那點窘迫，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算了。
被看穿就被看穿吧。
反正大家萍水相逢，過了今晚，就各奔東西了。
常安SUV一路疾馳。
當導航提示即將抵達目的地時，時間已經悄然滑向了午夜十二點。
林洲降下車窗，一股清涼的夜風瞬間涌了進來，夾雜著一陣濃郁而清甜的花香。
不同於山野間草木的原始氣息，這是一種經過精心打理的，屬於城市的芬芳。
道路兩旁。
一棟棟充滿歐式風情的古老建築在夜色中靜靜矗立，暖黃色的燈光勾勒出它們典雅的輪廓。
迪比里斯，到了。
林洲放慢了車速，緩緩駛入市區。
這座被譽為「上帝的後花園」的城市，在午夜時分，展現出了它慵懶而迷人的一面。
最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裡的節奏。
實在是太慢了。
即便是在市中心，路上的車輛也像是開啟了慢放模式，不疾不徐。
偶爾有行人三三兩兩地走在街邊，腳步悠閒，神態輕鬆。
完全沒有炎國一線城市那種行色匆匆的緊迫感。
在這裡，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林洲甚至看到，一輛車在路口等紅燈時。
司機慢悠悠地搖下車窗，和旁邊車道的司機笑著聊起了天。
這要是在京城或者滬市的晚高峰……
後面司機的喇叭怕是能把天給按塌了。
林洲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奇的放鬆。
他很慶幸。
慶幸自己真的從那個熟悉的環境裡跳了出來。
如果不出來走走，他永遠也無法想像。
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座城市，人們用這樣一種與世無爭的方式生活著。
這趟環球旅行，值了。
他將車穩穩地停在了市中心的自由廣場旁。
廣場中央，巨大的噴泉正隨著音樂的節奏變換著水柱的形態。
五彩斑斕的燈光照射在水幕上，如夢似幻。
周圍的露天酒吧和咖啡館裡，依舊坐滿了人，歡聲笑語隔著一條馬路都能清晰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