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問得小心翼翼。
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連直播間彈幕也變少了。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答案。
郝君沒有立刻回答。
她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
然後一層層打開。
最後露出一隻式樣老舊的長命鎖。
銀制的鎖已經發黑。
上面刻著的『平安』二個字，依然清晰可見。
王光中看到長命鎖的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踉蹌一步，旁邊的警衛員趕緊扶住他。
但他推開攙扶。
一步步走到郝君面前，死死盯著那隻長命鎖。
「這是.…….」
王光中顫抖著手，卻不敢去碰。
他認得這把鎖！
郝將軍臨終前，曾無數次向他描述過這沒鎖的樣式。
說那是他留給女兒唯一的念想！
但……他還想再最後確認。
「這是將軍說的那隻.……鎖背上，是不是刻著一個『郝』字？」
郝君把長命鎖翻過來。
果然！
鎖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已經模糊的『郝』字。
啪嗒！
王光中眼淚砸在了地上。
下一秒。
這位老人突然上前，抱住了郝君，嚎啕大哭。
「姐啊！我的姐啊！你……你怎麼才來啊！」
這一聲『姐』，讓現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郝君也終於忍不住，和王光中抱頭痛哭。
王光中才勉強止住哭聲，但依然緊緊抓著郝君的手不放。
他哽咽著說道：「郝將軍……你父親……他在臨終前，還一直在喊你的小名。」
「他說，他對不起你，對不起家裡……」
王光中是一個孤兒。
從小被郝將軍帶在身邊，兩人情同父子。
郝將軍晚年時，王光中一直侍奉左右。
常聽老人念叨最多的，就是那個留在老家的女兒。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了……」
王光中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沒想到……沒想到啊！蒼天有眼，終於讓我們姐弟團聚了……」
郝君已經說不出話。
只是不停點頭，眼淚打濕了衣襟。
過了好一會。
兩人的情緒才逐漸平復。
王光中擦乾眼淚，忽然想起什麼。
「姐，有件事，我得替郝將軍問問你。」
郝君點點頭，示意他說。
王光中深吸一口氣：「郝將軍臨走前交代我，如果還能夠見到你，或者有機會回到家鄉那邊……」
「讓我一定要替他問問，家裡人的情況。」
這個問題一出，現場的氣氛又凝重了起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郝興國將軍離家時二十出頭，如今七八十年過去。
他的家人若還在世，也該百歲高齡了。
郝君眼神黯淡，點點頭。
「第一個，郝將軍的父母，他們……還好嗎？」
郝君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才輕聲道：「祖父祖母……他們早就走了。」
「我十歲那年，祖父先走的，走之前，一直念叨爹的名字。」
「祖母多撐了幾年，走的時候很安詳。」
「只是手裡，一直攥著爹寄回來的唯一一封信。」
王光中心底一沉。
他雖是孤兒，但正因為如此，才格外看重親情。
聽到這個消息。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第二個，你娘她……」他小心翼翼的問。
郝君搖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
「娘也走了，走了二十年了。」
「她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眼睛都看不清了。」
「還天天坐在村口那口井邊，說等我爹回來。」
王光中心裡抽搐了一下。
其實他早就猜到這個結果。
郝將軍離家已經近八十年了。
當年的親人怎麼可能還都在世？
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難受。
所謂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激動的心情，在得知物是人非後。
反而變成了沉甸甸的遺憾。
王光中穩了穩情緒，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那……建華叔呢？郝將軍的弟弟……他還好嗎？」
郝興國當年家裡窮，考上黃埔時，連學費都交不起。
後來還是軍校替他承擔了費用，他才得以入學。
而他的弟弟郝建華。
只能留在老家種地，照顧父母。
郝君聽到這個問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小叔他……十幾年前就得了重病，治不好。」
「家裡為了給他治病，把能賣的都賣了。」
「有一天晚上，他……他喝了農藥。」
「他說，不想拖累家裡人……」
現場一片死寂。
王光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次詢問，三個答案。
沒有一個是他想聽到的。
也沒有一個是郝興國將軍想聽到的。
老人只想知道家人是否安好，是否平安。
可七八十年的光陰。
改變的又何止是山河？
離家時還是青春少年，再聞親人消息，已是白髮蒼蒼。
而他想念的那些人。
早已在時光里一個個離去，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王光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是沉甸甸的時光的重量。
……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刷瘋了。
【我不敢看了，太難受了。】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老人家每次問問題那種期待又害怕的眼神，真的扎心了，他還不算郝將軍的直系親人，只是代問都這麼難受，要是郝將軍親自來問……天吶，我都不敢想！】
【每一次詢問，都是一次扎心的失望！問父母，父母已逝；問妻子，妻子不在；問弟弟，弟弟自盡……這還叫什麼團圓啊？！】
【最難過的是，郝將軍等了七八十年，結果就等來這個消息，他的在天之靈還怎麼安息？】
【時間太殘酷了，他離家時還是一個少年郎，再聽到家人消息，連自己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啊！那個長命鎖，郝將軍留給女兒的時候，女兒還是個孩子，現在女兒都成老太太了。】
【這就是戰爭啊，一別就是一輩子！】
【還好，至少郝將軍的女兒找到了，至少她知道，她爹一直在想她。】
【對，至少他們父女在某種意義上『重逢』了。】
【我們家也是，我爺爺是老兵，我爸是邊防戰士，我爺爺去年走的，走之前還在念叨我爸的名字。】
【歷史的一粒沙，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七八十年的離別，換來這樣的重逢，太痛了！】
【向所有為國家奉獻青春和家庭的老兵致敬。】
【希望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能真正團聚！！】
彈幕還在不停地滾動。
而屏幕那頭，王光中和郝君依然坐在那裡。
像是要把錯過的幾十年時光，都在這一刻團聚。
窗外，夕陽正在慢慢下沉。
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就像很多年前，郝家村的那個傍晚。
年輕的郝興國背著行囊離開家時，回頭看的那一眼。
那時的夕陽，也是這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