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直播畫面還在繼續。
但周海平已經沒有心思看下去。
她握著遙控器的手在抖,眼眶不知不覺就濕潤了。
郝興國!
那個慈祥的老人,那個待她如親生女兒般的老人。
他……竟然去世了?
死在異鄉,化為一把骨灰。
而她,周海平,就是當初那個欺騙他的『女兒』!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抬手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這些年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突然裂開了縫。
二十三年來的愧疚、痛苦、悔恨。
像岩漿一樣噴涌而出。
她必須去!
必須去找到葉驍,找到郝家人!
哪怕是被打死,她也要跪在他們面前。
把憋了這麼多年的那句『對不起』,說出來。
她起身,踉蹌走進臥室,從衣櫃深處摸出一個鐵皮盒。
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捆鈔票。
十三萬八千元。
每一年,她都會往裡面添一點。
兒子結婚時她忍住沒動。
孫子出生時她忍住沒動。
家裡最困難的時候她也忍住沒動。
這是債!
是她欠郝興國的債,欠良心的債。
她抱著鐵盒子回到客廳。
電視上,已經開始播放郝興國生前的照片。
那張臉……周海平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
方臉,濃眉,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看人的時候眼神很溫和。
溫和得讓她每次對視都想扇自己耳光。
她第一次見到那張臉,是在一張泛黃的照片上!
……
那是23年前。
周海平趴在兒子病床邊,三天沒合眼了。
兒子小峰,才十四歲,瘦得像根竹竿。
躺在白色被單里幾乎看不出人形。
罕見的血液病!
醫生說,必須手術,不然撐不過三個月。
手術費:九萬八!!
周海平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
丈夫去世時留下的手錶。
結婚時打的金戒指。
老房子裡的樟木箱子……
零零總總湊了兩萬多!
差得太遠了。
她去了獻血站。
第一次抽400cc,出來時眼前發黑,扶著牆站了半天。
第二天又去,護士認出了她。
「你不要命了?」
她求護士,說孩子等著救命。
護士嘆了口氣,還是給她抽了。
第三天,她剛伸出胳膊。
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上。
醒來時,人在獻血站的長椅上,嘴裡有護士餵的糖水味。
錢還是不夠。
一天幾百塊,可小峰的病等不起。
醫生已經找她談過兩次。
說再不做手術,可能就失去最佳時機了。
那天下午,她拖著發軟的雙腿回到紡織廠宿舍。
工友張大姐拉住她。
「海平,你聽說了沒?」
「現在政策放開。」
「要是有親人在海島那邊,可以申請過去探親,路費國家出!」
周海平搖頭:「我沒親人在那邊。」
「你仔細想想?你爸媽不是早沒了嗎,會不會有叔叔伯伯當年去了那邊?」
「沒有。」
張大姐卻上心了,幾天後又來找她。
「咱們廠里有個女工,她表叔就在海島,年輕時候當兵過去的。」
「她給我看了照片……哎呦!」
「海平,那人長得跟你可真像!」
「尤其是眉毛眼睛!」
周海平沒當回事。
像就像吧,天下像的人多了。
可張大姐隔天竟真把照片拿來了。
是從一張更大的合影上,剪下來的小頭像。
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清五官。
周海平接過來一看,手猛地一顫。
像!
太像了!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
方臉,濃眉,眼神溫和。
如果不是知道父母早亡。
周海平幾乎要以為,這是自己某個素未謀面的親叔叔。
「他叫郝興國。」張大姐壓低聲音。
「聽說當年是跟部隊去的海島,一直沒結婚,就一個人過。」
「現在政策開了,他肯定特別想見親人。」
「海平,你要是……」
周海平把照片塞回去:「張姐,別說了。」
「孩子等錢救命啊!」
「九萬多,咱們上哪兒弄去?」
「這郝興國一個人過,肯定有點積蓄。」
「你冒充他女兒過去,就說小時候被寄養在親戚家。」
「現在來找爸爸……他肯定信!」
「到時候你開口借錢,他還能不給?」
「那是騙人!」周海平聲音發抖。
「騙人怎麼了?你兒子的命不要了?」張大姐戳她心窩子。
「你看看,小峰現在什麼樣子?」
「再拖下去,人就沒了!」
「是騙一個陌生人要緊,還是你兒子要緊?」
周海平整夜沒睡。
她坐在小峰病床邊。
看著兒子因為高燒泛紅的臉,聽著他沉重的呼吸聲。
凌晨三點,護士來量體溫。
39度8!
護士搖搖頭:「得儘快降溫,不然傷腦子。」
那一刻,周海平看著兒子緊閉的眼睛。
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
『咔嚓』一聲碎了。
她抓住護士的手:「手術……我們做!」
「錢……我會儘快湊齊!」
第二天,她找到了張大姐。
……
赴海島的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周海平編了個故事。
母親早逝,父親郝興國在她襁褓時就去了海島。
她被寄養在大伯家,現在長大了,想來尋親。
有關部門核實了她的身份信息。
當然,周海平用的是真實身份。
只是編造了與郝興國的父女關係。
那個年代信息不通。
加上她長得確實像照片上的郝興國,竟沒人懷疑。
踏上輪渡時。
周海平的手心全是汗。
她捏著那個寫有郝興國地址的紙條,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找到那條小巷子時已是傍晚。
老舊的眷村,低矮的平房。
她敲響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老人。
就是照片上那個人,只是更老些,背有點駝。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戴著一副老花鏡。
鏡片後的眼睛打量周海平,露出疑惑。
周海平按事先排練好的,哽咽著喊了聲:「爸……我是君君。」
老人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兩步,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又戴上。
死死盯著周海平的臉。
看了足足一分鐘,眼淚忽然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滾出來。
「孩子,你真是……君君?」
周海平點頭,眼淚也下來了。
那一刻的眼淚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愧疚和緊張。
假的部分是演技。
她撲通跪下來:「爸,我找您找得好苦……」
老人一把將她摟住,抱得緊緊的。
那頓晚飯,郝興國做了四菜一湯。
其實他手藝很一般,炒青菜有點咸,胡蘿蔔又太甜。
但他不停給周海平夾菜。
眼睛幾乎沒從她臉上移開過。
周海平低下頭,碗裡的米飯被眼淚打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