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裡，葉驍的聲音不高。
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屏幕上。
也砸在每一個聽眾的心上。
「……他當時，死死抱住了那個鬼子軍官，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請向我開火……」
話音在這裡，猛地頓住了。
葉驍那張飽經風霜，刻滿了歲月溝壑的臉上。
此刻早已是充滿了哀傷。
直播間正有超過三十億人在線觀看。
然而，彈幕區卻空了。
不是網絡卡頓。
是真正的，一片死寂的空。
之前還沸騰和炸裂的彈幕，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全球幾十億觀眾。
仿佛在這一刻，被同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連呼吸都停滯了。
瘋了！一定是聽錯了！！
一個未滿十七歲的孩子。
在槍林彈雨中，在自身生命受到最直接威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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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沒有恐懼退縮。
反而……主動抱緊了敵人。
請求向自己開火？！
他難道就這麼的想死嗎？
這已經超出了常理能夠理解的範疇。
別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就算是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的鐵血老兵。
又有幾人能做到如此決絕，如此……慘烈？？
那不是衝動，那是一種極致淬鍊過的意志。
是這個古老民族血脈深處，千百年來流淌著的精神烙印。
這種悍不畏死、捨生取義的意志！
在某個絕望時刻，於一個最年輕的軀體裡，轟然爆發。
那是先輩留給後人。
最沉重、也最滾燙的精神遺產。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沒有人催促，沒有人發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那個必然沉重到無法承受的結局。
終於！
葉驍緩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
似乎穿透鏡頭，望向七十多年前，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東北山林。
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我弟弟葉振，那時候，他眼神狠得嚇人！」
「兩隻胳膊，像鐵箍一樣，死死鎖住小澤蒼介的脖子和腰身。」
「把那老鬼子勒得直翻白眼，動彈不得。」
葉驍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記憶中的那個少年。
「然後，他就那麼抬起頭，衝著我們這邊大喊……開火！朝我開火！別讓這狗日的跑了！！」
說到這，葉驍又一次停頓。
而且，這次停頓得更久。
讓葉驍下達那個『開火』的命令。
等同於他親手，扣動打死自己弟弟的扳機。
弟弟葉振，是他一手帶大的。
從小兩人就相依為命。
經歷了無數的磨難，好不容易挨到弟弟長大。
眼看著日子就要好過了。
甚至葉驍想過，要把弟弟送去國外留學。
遠離這片炮火連天的土地和戰爭紛擾。
可千算萬全，他也沒算到。
弟弟葉振會執意留下來，和他一起抗日。
更沒想到葉振會被鬼子抓住，逼迫他現身。
可以說，兩人間的感情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
葉驍作為長兄，教他走路，教他認字，教他打槍……
最後，卻要親自下令。
終結他還未真正開始綻放的生命。
可想而知，當時葉驍的內心有多麼掙扎和痛苦。
他想替弟弟去死。
但他不能，無數沉甸甸的擔子壓在他肩膀上。
讓他無法任性，甚至連代替弟弟去死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機會，是弟弟用命換來的。
他不能浪費。
一絲一毫都不能！
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像燒紅的烙鐵。
在他五臟六腑間反覆灼燙。
心都在滴血，一滴，一滴，帶著滾燙的溫度，墜入無底深淵。
終於，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兩個重於千鈞的字。
「開火！！」
命令出口的瞬間。
他似乎能聽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無聲無息，卻徹底崩塌。
……
『開火』的命令，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子。
切斷了所有的猶豫和退路。
「噠噠噠噠——！！！」
「砰！砰！砰！」
步槍、機槍、游擊隊員手中所有能噴吐火舌的武器。
在這一刻發出憤怒的咆哮。
密集的子彈如同疾風驟雨。
瞬間籠罩了樹林空地上，那兩個緊緊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子彈撕裂空氣。
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撞入血肉之軀。
首當其衝，就是被葉振死死鎖住的小澤蒼介。
這個惡貫滿盈的鬼子軍官，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掙扎。
身上就猛地爆開十幾朵血花。
子彈的巨大衝擊力，打得他身體像觸電般劇烈抖動。
那雙兇殘的眼睛瞪得溜圓。
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大概，至死都無法想像。
自己會在已經被帝國『占領』的東北土地上。
以這樣一種憋屈的方式。
被一個華夏少年，拖著一起下地獄。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聲，然後腦袋一歪，當場斃命。
死的不能再死！
同一時間。
緊緊抱住他的葉振，身體也顫抖了起來。
子彈，穿透小澤蒼介的身體。
直接打進了少年單薄的後背、腰腹。
「呃……」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悶哼。
葉振的身體一僵，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
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但他那雙箍住敵人的手臂，卻沒有絲毫的鬆動。
反而因為身體的痙攣，鎖得更緊了些。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懷裡，小澤蒼介的身體迅速軟化和變冷。
確認了。
目標……殲滅！
一股難以形容，混合著劇痛和釋然的情緒。
在他年輕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然後，他染著血沫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亮如星辰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徹底閉合。
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至死，都沒有鬆開抱住敵人的手。
十七歲的生命。
就在這片異鄉的山林中，以最壯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
戰鬥結束得很快。
葉振的決死一擊，徹底打亂了鬼子的陣腳。
他們完全沒料到，這些被視為瓮中之鱉的土八路。
竟然會用出如此慘烈，如此同歸於盡的打法。
指揮官小澤蒼介突然暴斃。
讓鬼子群龍無首，陷入了混亂。
游擊隊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按照預定計劃，集中火力猛打一點。
硬生生從鬼子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僅成功跳出了包圍。
還反過來給敵人造成不小的傷亡。
一場預期的被動挨打，硬是打成了漂亮的反圍剿。
最終，鬼子只能拖著他們指揮官的屍體。
狼狽不堪的撤出了這片山林。
硝煙漸漸散去。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游擊隊員們開始打掃戰場，收殮戰友遺體。
葉振的遺體，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回來。
少年的身體已經冰冷。
衣服被鮮血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得他更加瘦小。
但他臉上，卻奇異的帶著一種平靜。
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
沒有人知道這個英勇無比，以如此震撼方式犧牲的小戰士。
就是他們平日裡敬畏有加的葉將軍的親弟弟。
葉驍自始至終，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他親自指揮著大家，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
選了一處風景獨好的地方，挖好了墓穴。
他親手將弟弟的遺體埋起來。
一鍬一鍬泥土，覆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