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可謂誅心至極!
夏邦謨在一邊心中將林淡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直斥其「不是東西」、「伶牙俐齒」;一邊卻又不得不承認,林淡年紀輕輕能官至侍郎,確有真才實學,這番質問引經據典,邏輯嚴密的緊。
莫說皇上了,就是他聽了,都覺得自己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他哪裡還敢站著,第一時間「噗通」跪下,額角見汗,聲音急切向皇上請罪:「皇上!臣絕無此意!臣對皇上、對朝廷忠心可鑑日月啊!臣方才所言,只是擔心恩策驟變,引發不必要的動盪,是一片拳拳為國之心啊……」
「真的嗎?」皇上坐在御榻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夏邦謨,語氣不咸不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夏邦謨感到後背發涼,連連叩首:「臣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啊!」
「朕相信夏愛卿的忠心。」皇上忽然笑了,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只是,朕覺得林愛卿所奏,甚是有理!蔭官之弊,積重難返,是到了該清理的時候了。夏愛卿,你在吏部多年,熟悉官員銓選,清理整頓蔭官一事,朕就交由你全權負責。兩年,朕給你兩年時間。兩年之後,朕不希望朕的朝堂之上,再看到任何一個憑藉祖輩恩蔭,而無真才實學之輩!」、
夏邦謨嘴裡頓時泛起一股苦澀之意,心中叫苦不迭。
皇上金口已開,他還能說什麼?只能硬著頭皮,深深俯首:「臣遵旨。」
這差事,若是做了,可是把內外權貴都給得罪透了!他仿佛已經預見到未來兩年,自家門檻被各路說客踏平的「盛況」。
但若是不做?夏尚書覺得皇上應該不會允許他有這個選擇,主動地做或許還有些迴旋的餘地,被動的話可就……
夏邦謨此刻的心情,如同被硬塞了一整個未熟的苦瓜,從舌尖一路澀到心底,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仿佛已經看到未來兩年,自己將成為眾矢之的,被無數勛貴宗親、同僚故舊明里暗裡地埋怨、施壓甚至攻訐。這差事,簡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旁的偵部尚書劉冕。
他原本已經「認命」地閉上了眼,準備迎接林淡下一個砸到他頭上的「驚雷」,誰知,整件事議定,皇上開始安排具體查案人手,竟然……沒他偵部什麼事?
!!!
還有這種好事?!
劉冕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瞬間有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明媚感驅散了所有陰霾。
他甚至覺得今日紫宸宮的光線都格外亮堂!而且,仔細一品,夏尚書接的那個清理蔭官的活兒,可比他之前被林淡「坑」去乾的那些得罪人的事,麻煩多了,波及範圍也更廣!看來……林大人對他,心還沒有完全黑透,尚存一絲「同僚之情」?劉冕幾乎要感動了。
成功將「清理蔭官」這個燙手至極的山芋精準拋給吏部之後,林淡心中清楚,他即將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關乎國運的硬仗——他想要提議建立的,是面向所有適齡孩童的「義務教育」!
這個構想在他心中盤桓已久,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從未熄滅。
但他一直不敢輕易提及,因為他太清楚了,這個想法觸動的將是整個士族階層、地方豪強乃至許多保守派官員最根本的利益——知識的壟斷權。
若不能一擊即中,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獲得皇上的鼎力支持並迅速推動落地,那麼它必將被各方勢力聯合起來,扼殺在搖籃里,永無出頭之日。
他需要的是一個出其不意的切入點,一個能讓皇上瞬間意識到其緊迫性和正當性的理由。必須在那些潛在的反對者還沒想明白利害關係時,造成「木已成舟」的既成事實。到時候,再想阻攔,難度就大得多了。畢竟,破壞總比阻攔困難,因為只要有破壞,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他就有機會反擊。
「皇上,」林淡深吸一口氣,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殿內因蔭官議題暫告段落而產生的微妙寂靜,「臣還有一事啟奏。」
他說著,臉上又一次開始醞釀那種沉痛、憂憤的情緒。
這一次,不僅剛剛放鬆下來的劉冕瞬間又繃緊了神經,整個殿內所有的人——包括老神在在的忠順親王——心都跟著提了起來!就連皇上,端著茶盞的手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這林子恬,還沒完了?!
林淡自然也察覺到了這驟然升級的緊張氛圍,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他身上。但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容不得他臨陣退縮了。
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仿佛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屈辱景象,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說道:「皇上!諸位同僚!若非臣此次奉旨南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臣竟不知……不知那些海外番邦蠻夷,竟敢如此欺辱我天朝子民,藐視我煌煌上國!」
???
殿內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他們預設了林淡會繼續拋出各種驚世駭俗、觸及利益的改革方案,卻萬萬沒想到,他話鋒一轉,扯到了「洋人欺辱」上?
這……雖然聽起來也挺嚴重,但似乎和他們預想的方向不太一樣?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沒跟上思路,出現了短暫的冷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然後呢?」的疑惑。
林淡心中也是一頓,沒想到自己拋出的「洋人」話題竟沒引起即時共鳴。但他畢竟是經歷過現代學術答辯、能在導師追問下面不改色「無實物表演」的專業人士,心理素質極佳。他面不改色,繼續用充滿感染力的語氣,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皇上,諸位大人,您等可能想像?那些金髮碧眼、狀若妖魔的洋人,聚集在他們的商館、碼頭,見到我朝百姓、孩童,非但毫無憐憫,反而公然嘲笑他們目不識丁,如同牛馬!他們譏諷我天朝上國,空有萬邦來朝的虛名,卻連讓子民開蒙啟智都做不到!他們甚至大放厥詞,說什麼……說什麼我朝百姓愚昧,只配為他們驅使奴役!此等言論,簡直……簡直是將我朝顏面、將皇上您的天威,踩在腳下踐踏啊!」
林淡充分發揮了語言的藝術,添油加醋,將一些零星見聞和可能存在的歧視現象,放大成了系統性的、帶有政治意圖的侮辱。他描述得情真意切,憤慨激昂,成功地將在場眾人的情緒調動了起來。就連原本事不關己的忠順親王,眉頭也皺了起來;蕭承煊更是聽得拳頭緊握,面露不忿;夏邦謨和陳敬庭也顯露出憤慨之色。
畢竟,涉及國家尊嚴和天朝顏面,這是朝臣們共同的底線。=
林淡見火候差不多了,眾人胸中的怒火和屈辱感已被他成功勾起,知道時機已到。他話鋒猛然一轉,如同利劍出鞘,圖窮匕見:「因此,臣深思痛絕,伏請陛下——奏設『育部』,於天下各州縣廣開『公學』。」
「育部」?「公學」?這兩個陌生的詞彙,讓剛剛還沉浸在憤怒中的眾人再次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