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玉佩如見朕
翌日一早,驛館內。
林淡將蕭承煊和安達喚至自己房中,神色凝重地將自己昨夜思慮再三的決定說了出來:「我打算,近日便動身往濠江走一趟。」
「濠江?」蕭承煊一愣,「林兄,那扮作儒生的洋人不是在惠州城內嗎?我們去濠江作甚?」
林淡深吸一口氣,將關於佛郎機人慣用的蠶食策略、其國內擴張的野心,以及歷史上他們如何藉口晾曬貨物、賄賂官員,最終盤踞濠江並試圖自治、將其變為國中之國的過程,以一種基於現實情報推演的方式,條分縷析地講述給二人聽。
他雖未提「上輩子」三字,但所述推測邏輯嚴密,後果描繪得觸目驚心,聽得蕭承煊和安達眉頭緊鎖,血氣上涌。
「豈有此理!」蕭承煊猛地一拍桌子,臉上儘是怒容,「區區海外蠻夷,竟敢存此狼子野心!斷不能容他們得逞!」
安達雖未說話,但眼神銳利,周身散發出冷冽的氣息,顯然也是動了真怒。
見二人同仇敵愾,林淡心下稍安。
但對於蕭承煊方才的疑問——為何惠州出事要去濠江,他總不能直言這是基於另一個時空的歷史經驗,只得故作高深,吐出兩個字:「分析。」
果然,這兩個字對蕭承煊和安達這類更擅長執行而非戰略謀劃的武將極為好用。兩人一聽是林淡「分析」得出的結論,立刻腦補了無數他們未能察覺的隱秘關聯和深意,當即閉嘴,不再追問緣由,只剩下對林淡判斷的無條件信任。
林淡又轉向蕭承煊,帶著些許歉意道:「蕭兄,此去濠江,我等並無專旨,若真遇到緊急情況,地方官員或駐軍不予配合,恐怕……還要借重你忠順王府二公子的身份斡旋一二了。」
蕭承煊聞言,渾不在意地一擺手,語氣豪爽:「林兄放心!儘管用!小爺我這身份,不就是在這種時候頂事的嘛!」
誰知一旁的安達卻嘿嘿一笑,插話道:「林大人不必為此憂心。您自己身上,就帶著『尚方寶劍』呢。」
「哈?」林淡一愣,滿臉不解,「我何曾帶過什麼尚方寶劍?」
安達提醒道:「大人可還記得,陛下曾賞賜了您一塊刻著凌霄花紋的羊脂玉佩?」
林淡下意識地摸向腰間藏著的玉佩,「這玉佩怎麼了?」。
安達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陛下當時曾有口諭囑託臣,若到了萬分緊急的關頭,可提醒大人。此玉佩,見此玉如朕親臨!持玉者,等同欽差大臣,有先斬後奏之權,並可憑此調動沿途所有地方駐軍,便宜行事!」
「什麼?!」林淡連忙雙手捧住玉佩,聲音都帶了顫音,「你……你確定?這塊玉佩……這麼厲害?!皇上他就……就這麼隨手賞給我了?!」他只覺得這塊玉瞬間重若千鈞,壓得他手心發燙。
安達十分肯定地點頭:「金口玉言,千真萬確!下官豈敢假傳聖旨?大人若是不信……」 他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不如,先去找田知府試試?」
林淡看著手中這塊看似尋常的玉佩,再想想它背後代表的滔天權柄,心跳如擂鼓。雖然覺得這麼做對田知府有些不地道,像個惡作劇,但為了確認這「殺手鐧」是否真實有效,以免關鍵時刻掉鏈子,他咬了咬牙:
「好!就去試試!」
――
毫不知情的田知府正在府衙值房裡批閱公文,聽聞林淡前來,且徑直朝他這裡來了,心中雖詫異,還是連忙起身相迎。
「林大人,您這是……」
田國安話未說完,就見林淡快步走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直接從腰間解下那枚凌霄花玉佩,舉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田大人,可認得此物?」
田國安起初還有些疑惑,湊近仔細一看那玉佩的質地、雕工,尤其是那獨特的凌霄花紋樣和明黃色的穗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恭敬道:「臣惠州知府田國安,恭請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跪,值房內侍立的衙役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見知府大人都跪了,也嚇得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淡看著眼前這立竿見影的效果,心中已然確信無疑,同時也湧起一絲對田大人的歉意。
他趕緊將玉佩收回,朗聲道:「聖躬安。」
隨即上前一步,親手將田國安扶起,「田大人免禮,快快請起。諸位也都起來吧。」
田國安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不明白昨日還溫和有禮的林侍郎,怎麼隔了一夜就突然掏出這等代表著至高皇權的信物?這是要查辦誰?還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得龍顏不悅,派欽差來拿人了?
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林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林淡見他嚇得不輕,心中那點愧疚感更濃了,但戲已開場,總得演完。
好在他來之前就已想好了由頭,便順勢將昨日在街市上見到洋人刻意扮作儒生、行跡可疑之事說了,然後肅然道:「此事看似不大,然洋人刻意模仿我朝士子,其心難測。為防微杜漸,本官要求田大人即刻著手,查清惠州府所轄境內,所有洋商、傳教士及其他滯留洋人的詳細情況,包括姓名、國籍、職業、居住地點、來往人員、所營事務等,一一登記造冊,不得有誤!」
田國安一聽不是來查辦自己的,心下先鬆了一口氣,但聽到這個任務,又覺頭大。這可不是個小工程。但他哪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躬身應道:「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安排人手,儘快辦理!」
林淡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田大人也不必過於著急,仔細核查,務求準確。本官還需往濠江巡查一番,待我從濠江返回時,能見到這名冊即可。」
田國安嘴上連聲應著「是是是,下官明白,多謝林大人體恤」,心裡卻在暗暗叫苦:濠江才多遠點路程?您這哪是不急,這分明是急得火燒眉毛了,還給限期了呢!
但他臉上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堆著笑,說著感謝「體諒」的客套話,恭恭敬敬地將這位手持「尚方寶劍」的年輕欽差送出了府衙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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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三更,但是會晚一點更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