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夫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腳程快,但車拉得不算穩。
「師傅,跟上前頭那輛車,別太近,也別跟丟了。」
鄭小河坐在車上抓緊了扶手,壓低聲音吩咐道。
「好嘞,小姐您坐穩了!」
前面的黃包車上,白玉凝坐立難安。
她時不時地左右張望,手裡的皮包抱得死緊,像是裡面裝著她的命。
兩輛車隔著一段距離,一前一後,穿過了熙熙攘攘的南京路,拐進了法租界的一條幽靜馬路。
白玉凝的車,最終停在了一家掛著「通濟貿易行」招牌的洋房門口。
這地方看著不起眼,門臉也不大,連個像樣的櫥窗都沒有。
鄭小河讓車夫在馬路對面的報刊亭旁停下。
她付了錢,拿起一份報紙,假裝翻看,餘光卻盯著對面。
白玉凝下車後,匆匆忙忙鑽進了那扇黑漆大門。
鄭小河心裡有了數。
這種掛著貿易行招牌,開在這種地方,十有八九是做黑市生意的。
要麼是倒騰緊俏物資,要麼,就是倒騰船票和通行證。
結合白玉凝剛才在銀行取錢的舉動,答案呼之欲出。
她在買路條。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那扇黑漆大門再次打開。
白玉凝走了出來,她臉上的神情,比進去時稍微鬆快了一些,但依舊有些焦灼。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信封,飛快地塞進了手提包的最裡層。
她沒有再叫車,而是沿著馬路,快步往前走。
鄭小河放下報紙,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白玉凝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穿過兩條街,來到了一處公用電話亭。
她鑽進亭子,抓起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鄭小河裹了裹頭巾,看準時機,走到電話亭旁邊的煙紙店。
「老闆,拿包美麗牌香菸。」
她一邊掏錢,一邊豎起耳朵。
電話亭的玻璃隔音效果並不好,加上白玉凝情緒激動,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小河仍舊斷斷續續捕捉到幾個詞。
「拿到了…對,今晚的船…那個老東西…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錢在我這兒…發現不了這麼快…好,船上見。」
鄭小河接過煙,心裡瞭然,轉身離開。
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白玉凝,不僅是要跑,而且是要背著魏利通,捲款潛逃。
那個「老東西」,指的自然就是魏利通。而電話那頭的人,聽語氣,應該是她的同夥,或者是……她的姘頭?
魏利通精明了一輩子,算計了無數人,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最後會在自己的枕邊人身上,栽這麼大一個跟頭。
白玉凝掛了電話,走出亭子,又攔了一輛黃包車,絕塵而去。
鄭小河沒有再跟。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回到店裡。
阿繁正在給一位客人試用新到的口紅,阿秀則在給另一位客人做手部護理。
看到鄭小河回來,阿繁笑著打招呼:「鄭姐,您回來啦!剛才李太太打電話來,想約您明天的時間。」
「好,我知道了。」
鄭小河應了一聲,神色如常地走進櫃檯,翻看了一下預約記錄本。
白玉凝今晚就要走。
她手裡,不僅有剛取的兩萬美金,可能還有未存入銀行的現金以及一些細軟。
「阿秀,阿繁。」鄭小河抬起頭,對兩個姑娘說。
「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店裡你們先照看著,我馬上回來。」
「好的,鄭姐,您去忙吧。」阿秀懂事地說。
鄭小河轉身出了門,繞了幾條路來到了蘇曼珍的安全地。
看到鄭小河進來,她有些意外。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出什麼事了?」
「有魚要漏網。」鄭小河開門見山。
「誰?」
「白玉凝。」
鄭小河將自己在銀行和貿易行看到一切,詳細地告訴了蘇曼珍。
「哈!」蘇曼珍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魏利通啊魏利通,你也有今天!」
「這個女人,倒是比我想像的還要貪。」
「她手裡那筆錢,可不是小數目。」鄭小河說,「要是讓她跑了,以後再想追回來,可就難了。」
「跑?」蘇曼珍冷笑一聲,「進了我的網,她還想跑?」
她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兩圈。
「今晚去香港的船……應該是太古輪船公司的『盛京號』,晚上十點開船。」
蘇曼珍對上海灘的航運情況了如指掌。
「她既然要背著魏利通跑,肯定不敢走大路,也不會帶太多行李。她最在意的,就是那筆錢。」
「曼珍姐,你打算怎麼辦?」
「既然她想走,那我就送她一程。」
蘇曼珍眼底深處藏著盤算。
「不過,不是送她去香港,是送她去該去的地方。」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喂,是我,今晚有活兒幹了。」
掛了電話,蘇曼珍看向鄭小河。
「小河,這次,多虧了你。」
「我只是不想看著那些錢,被這種人揮霍掉。」鄭小河說。
「放心。」蘇曼珍整理了一下衣領,「這筆錢,我會一分不少地拿回來。這可是魏利通的罪證。」
「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蘇曼珍自信地一笑,「對付魏利通我可能還要費點腦子,對付這麼個只知道認錢的人,手到擒來。」
夜幕降臨,十六鋪碼頭燈火通明。
「盛京號」巨大的船身停靠在岸邊,正在進行最後的裝卸和登船工作。
碼頭上人來人往,嘈雜喧鬧。
白玉凝一身低調的黑色風衣,手裡還提著一隻皮箱,頭上包著頭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緊張地穿梭在人群中,儘量避開那些巡邏的警察。
只要上了船,船一開,她就自由了。
她就能帶著這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和相愛的人去香港,去過人上人的日子。至於魏利通那個老東西,讓他去死吧!
她來到檢票口,遞上船票。
檢票員看了一眼,撕下一半,揮手放行。
白玉凝鬆了口氣,提著箱子,快步走上跳板。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兩個穿著黑色短衫的男人,突然從旁邊閃了出來,一左一右,夾住了她。
「白小姐,這麼急,是去哪兒啊?」
其中一個男人低聲說道,一隻手不動聲色地頂在了她的腰間。
白玉凝渾身一僵,隔著衣服,她能感覺到那硬邦邦的管狀物。
是槍。
「你們……你們是誰?想幹什麼?」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有錢……我可以給你們錢……」
「少廢話。」另一個男人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皮箱,「跟我們走一趟吧。有人想見你。」
「我不去!我不認識你們!救命……」
白玉凝剛想喊,腰間的那隻手猛地用力一頂,劇痛讓她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再喊一聲,我就讓你永遠留在這兒。」男人冷冷地威脅道。
在周圍人看來,這不過是兩個男人來送行,或者是接人,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白玉凝面如死灰,被兩人半架半拖著,離開了登船口,帶進了一輛停在陰影里的汽車。
次日,魏公館裡。
魏利通鐵青著臉,坐在書房裡,地上滿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找!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賤人給我找出來!」他咆哮著。
錢秘書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老爺,我們去玫瑰公館看過了,人不在,細軟都不見了。銀行那邊也去查了,她昨天……取走了兩萬美金。」
「兩萬?」魏利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剩下的呢?剩下的錢呢?」
「剩下的……還在帳戶里。但是,存單不見了。」
「賤人!賤人!」魏利通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是心疼那個女人,他是心疼那些錢。
那可是他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從日本人那裡摳出來的養老錢!
現在,錢沒了,存單也沒了,那個女人也不見了。
更讓他害怕的是,如果那個女人被日本人抓住了,或者是被其他人抓住了,把他供出來……
而此時,在法租界的一棟公寓裡。
蘇曼珍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打開的皮箱。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美金,還有幾根金條,以及那幾張至關重要的銀行存單。
「蘇姐,點過了,現金兩萬美金,金條十根。存單上的數字……加起來有十幾萬。」阿東匯報導。
「好。」蘇曼珍點了點頭。
「那女人怎麼處理?」
「先關著。」蘇曼珍說。
「隨便給點吃的,可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跑了。留著她,還有大用。」
「至於她的那個小白臉,活著上船了就行,到時候魏利通只能查到這倆人攜款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