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報紙一出,上海灘炸開了鍋。
雖然日本人強行洗白,把髒水全潑給了青幫,但老百姓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聽說了嗎?日本人說是青幫綁了猶太人,他們去救人,還死了好幾個兵。」
「呸!誰信啊!青幫敢動洋人?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我看就是日本人自己乾的,賊喊捉賊!」
「就是!那松井隊長在記者會上那副嘴臉,看著就讓人噁心。還什麼『人道主義』,我呸!」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摩登今昔閣里,鄭小河剛送走一位顧客,就看到門口停下了一輛掛著英國國旗的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兩位穿著洋裝的外國太太走了下來。
一位是英國領事館的克萊爾太太,另一位是荷蘭商人范德林太太。
「克萊爾太太,范德林太太,歡迎光臨!」鄭小河連忙熱情地迎了上去。
她用簡單的英語單詞,加上手勢,跟她們打招呼。
「克萊爾太太,您上次訂的去皺霜,有貨了。」
「哦?真的嗎?那太好了!」克萊爾太太驚喜地說。
她和范德林太太都以為鄭小河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英語,平時交流全靠比劃和簡單的單詞。
鄭小河也樂得裝傻,這樣反而能聽到更多不該聽的話。
「快請進,快請進。」小河將她們引進了店裡。
「阿秀,阿繁,快去準備紅茶和馬卡龍,要最好的那種。」
「好的,鄭姐。」
兩個姑娘應了一聲,便去忙活了。
鄭小河將兩位太太帶到了裡面的雙人雅間。
這裡布置得溫馨舒適,兩張護理床並排擺放,中間隔著一個小茶几,上面擺著鮮花和香薰。
「鄭小姐,我們今天想做個面部和手部護理,放鬆一下。」克萊爾太太一邊脫下外套,一邊說。
「好的,沒問題。」
鄭小河示意她們躺下,然後自己走到克萊爾太太身邊,阿秀則去服務范德林太太。
「最近真是太累了。」克萊爾太太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我先生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我還得跟著應酬,那些日本人,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是啊。」范德林太太也跟著抱怨。
「我們家的生意,最近也不好做。我們夫妻倆都快愁死了。」
「怎麼了?是不是又出什麼岔子了?」克萊爾太太問。
「還不是那些日本人。」范德林太太憤憤不平地說。
「你知道的,我先生經營的鹿特丹貿易公司,主要是做橡木生意的。我們的橡木,質量好,紋理漂亮,上海的很多高檔家具廠,還有那些富人家的裝修,都指名要用我們的貨。」
「這我知道。」克萊爾太太點了點頭,「上次我去家具城,看到那些個新做的橡木酒櫃,確實漂亮。」
「可是現在,貨進不來了。」范德林太太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前兩天,我們有一批剛運過來的橡木,在碼頭上被日本人給扣了。」
「扣了?為什麼啊?」
「他們說要檢查違禁品。」范德林太太冷哼一聲,「什麼違禁品?那就是一堆木頭!他們就是故意找茬,想敲詐勒索!」
「我先生去跟他們交涉了好幾次,他們都推三阻四的,一會兒說手續不全,一會兒說要等上級批示。反正就是不放行。」
「這幫強盜!」克萊爾太太罵了一句。
「他們現在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不僅是你們商人的貨,就連我們領事館的物資,進出上海的時候,都要被他們檢查。」
「上次我們有一批從英國運來的藥品,也被他們扣了好幾天,說是要化驗成分。簡直是豈有此理!」
「你說,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范德林太太問。
「還能幹什麼?想把整個上海灘都吞下去唄。」克萊爾太太說。
「你看這次猶太人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他們幹的。他們還非要賴給中國青幫,還去記者招待會,在那兒演戲。」
「真是把大家都當傻子了。」
「是啊。」范德林太太附和道。
「我聽說,那些猶太人被救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瘦得皮包骨頭,身上還有傷。肯定是被日本人虐待了。」
「上帝保佑,幸好他們被救出來了。」
「不過,我聽說,這次救人的,好像是中國的一個民間組織。」克萊爾太太壓低了聲音。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這麼有本事,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救人。」
「管他是什麼人,只要是跟日本人對著幹的,我都解氣。」范德林太太說。
「對了,克萊爾,你能不能讓你先生幫幫忙,去跟日本人說說情,把我們的貨給放了?」
「這個……」克萊爾太太有些為難。
「你也知道,現在的局勢很複雜。雖然我們英國還是中立國,但日本人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而且,你們荷蘭現在……」
她沒有說下去,但范德林太太知道她的意思。
荷蘭本土已經被德國納粹占領了,流亡政府自顧不暇,哪裡還有精力來管上海這邊的生意?
日本人在上海租界,經常扣押各國商人的貨物,尤其是那些已經亡國或者勢力衰弱的國家的貨物。
荷蘭的貨被扣押,也不足為奇。
「我知道。」范德林太太嘆了口氣。
「我就是……實在沒辦法了。那批貨,值不少錢呢。要是真被日本人給吞了,我們公司的資金鍊就要斷了。」
「你別急,我回去跟我先生說說看。」克萊爾太太安慰道。
「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日本人現在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不管是哪國人,他們都囂張到不放在眼裡。」
鄭小河給克萊爾太太做著按摩的同時,也仔細地聽著她們的對話。
阿秀在因為聽不懂英語,只是一臉茫然地專心幹活。
橡木。
日本人扣押了一批橡木。
鄭小河的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橡木這種木材,質地堅硬,耐腐蝕,除了做家具,還能用來做什麼?
在這個戰爭年代,任何一種物資的異常流動,背後都可能隱藏著軍事目的。
她想起了之前在書上看到過的,關於二戰時期的一些記載。
橡木,因為其優良的物理特性,經常被用來鋪設臨時的軍用道路,或者是作為修築碉堡、工事的輔助材料。
尤其是在一些泥濘潮濕的地區,橡木鋪成的路面,能承受重型卡車甚至坦克的碾壓。
日本人扣押這批橡木,難道是為了……修路?修工事?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要在哪裡修?
是在上海周邊?還是準備運往其他戰區?
如果是運往其他戰區,那就說明,日軍近期可能會有大的軍事行動。
「鄭小姐,你的手藝真好。」克萊爾太太舒服地哼了一聲,打斷了鄭小河的思緒。
「這力道,剛剛好。」
「謝謝太太誇獎。」鄭小河笑著回答,「您要是覺得舒服,以後常來。」
「一定一定。」
做完護理,兩位太太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鄭小河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遠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阿秀,你先看會兒店,我出去一趟。」
「好的,鄭姐。」
雲南路,清爽理髮室。
顧家明正在給一個老街坊刮鬍子。
看到鄭小河進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等送走了客人,他才關上門,跟著鄭小河進了裡屋。
「小河姐,怎麼了?這麼急?」
「家明,我有件事,需要你去查一下。」鄭小河神情嚴肅。
「什麼事?」
「最近日本人扣押了一批荷蘭商人的橡木。」
「橡木?」顧家明有些不解。
「對,橡木。」鄭小河說。
「這批貨,原本是鹿特丹貿易公司的。現在被日本人扣在碼頭上。」
「我想知道,這批橡木,現在在哪裡?日本人打算把它運到哪裡去?或者是……用在什麼地方?」
「橡木……這東西能幹什麼?」
「這東西用處大了。」鄭小河說,「它能做家具,也能……修碉堡,鋪軍路。」
顧家明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小河姐,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日本人可能有新的軍事行動。」鄭小河說。
「這批橡木,很可能就是為了這個行動準備的。」
「如果能查清楚這批木頭的去向,我們就能推斷出,日本人的下一步計劃。」
「我明白了。」顧家明點了點頭。
「這件事,交給我。我去問問阿寶,他在碼頭上熟人多,消息靈通。」
「好。」鄭小河說。
「不過,一定要小心。這件事牽涉到日本人的軍事機密,肯定查得很嚴。千萬別暴露了。」
「放心吧,小河姐。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