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鋪。三號碼頭。明晚子時。棉紗。
情報的價值與時效性成正比,這條情報的壽命不足二十四個小時。
必須在明晚子時之前送達組織,否則毫無意義。
等待?她不能被動地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標記點訊號。
周瑾說過,除非發出訊號,否則不會主動聯繫她。
但這條情報的重要性,或許已經超出了常規的聯繫流程。
她必須主動做點什麼,但又必須絕對安全,不能暴露自己。
直接去尋找周瑾?不可能。
周瑾的住處、常出現的地點她一概不知,盲目尋找等於自爆。
去貝當公園長椅苦等?更愚蠢,且極易被注意。
唯一已知的,就是周瑾告知她的那兩個標記點。
它們是單向接收信息的窗口,是組織向她傳遞指令的渠道。
但反過來呢?她能否利用它們傳遞極度緊急的訊號?
風險極大。
標記點的含義是預先設定好的,「安全」或「危險」。
如果她擅自改動,比如在「安全」點留下代表「緊急求見」的記號,組織能否看到?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引起組織注意的方法。
她必須賭一把,賭組織對「守渡」的重視程度。
決心已下。
雲南路到她日常採購的雜貨鋪途中的那個牆角裂縫。
這個點相對順路,出現不突兀。
時間必須在清晨,人流量開始增大但又不至於擁擠的時候,便於操作和隱蔽。
留下記號後,她需要創造一個合理的時間窗口,以備組織萬一迅速響應,安排接觸。
計劃在腦中反覆推演,剔除所有不合理之處。
直到天色蒙蒙亮,弄堂里響起第一聲清晰的咳嗽聲,她才在極度的疲憊中閉上眼,強迫自己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清晨的雲南路,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嘈雜。
菜販的吆喝、主婦的討價還價、學徒們打著哈欠卸下店鋪門板……
鄭小河提著薄布包,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路面和牆壁。
接近那個拐角時,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步伐節奏未變。
周圍人來人往,沒人會特別注意挎包走路的女人。
到了牆角,她仿佛是被擁擠的人流輕輕推了一下,自然地側身靠向牆壁,手臂看似無意地搭了一下裂縫上方的磚石。
鄭小河極快地從空間裡取出一小截白色的粉筆頭,捏在手心,在那粗糙的磚面上極輕、極快地劃了一個小小的+。
動作流暢自然,如同只是扶牆穩了一下身形。
記號完成。
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確認,立刻隨著人流繼續前行,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附近又轉了轉,買了些無關緊要的零碎東西,拖延了約莫半小時,這才朝著雜貨鋪的方向往回走。
再次經過那個拐角時,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
那個小小的「+」依然在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旋即告訴自己:不可能這麼快,需要給組織反應的時間。
回到店裡,她將買來的東西放好,開始如常工作。
但整個上午,她的心神都繫於窗外。
每一次門響,她都下意識地抬頭,但進來的都是尋常顧客。
午飯時,她胃口不好,吃得很少。
下午,她繼續工作,但效率似乎比平時低了些,偶爾會拿著梳子怔忡片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今晚子時越來越近。
如果組織沒有看到……
就在下午三四點鐘,一天中最慵懶的時刻,店裡暫時沒有客人。
家明在打盹,顧秀芳在後面小廚房收拾。
鄭小河正低頭擦拭著剃刀,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店門口走過。
是那個賣煙的孩子「小釘子」。
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吆喝聲也有氣無力。
在經過「清爽理髮室」門口時,他的木箱背帶突然「啪」一聲斷了,香菸盒子撒了一地,有幾盒甚至滾到了店門門檻裡邊。
「哎呀!」小釘子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蹲下來撿。
鄭小河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放下剃刀,快步走到門口,柔聲道:「小心點,我幫你撿。」
她也蹲下身,幫他把滾到門檻內的幾盒香菸撿起來。
就在兩人手指接觸,遞送香菸盒的瞬間,小釘子的手指極快地在其中一個煙盒下點了點,同時,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語鑽進鄭小河的耳朵:
「…一個小時後…『慈淑大樓』…女廁所…最裡面一格…」
話音未落,小釘子已經接過香菸,連聲道謝:「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然後匆匆把香菸塞回破木箱,抱著箱子飛快地跑開了,仿佛生怕再出什麼意外。
鄭小河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消息送出去了!
慈淑大樓。
那是南京路上一棟著名的商業樓,裡面公司、診所、事務所林立,人員複雜,流動性大,女廁所確實是個非常隱蔽的臨時接觸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緊張,轉身回店。
鄭小河提上手提箱,再次出門。
她沒有走向電車路,而是穿進了更複雜的巷弄,中途再次更換了一次交通工具,並仔細留意身後,確認安全後,才朝著南京路走去。
慈淑大樓里正是下班時分,人流熙攘。
鄭小河低著頭,跟著幾個職業女性模樣的路人走進了女廁所。
裡面恰好沒人。
她迅速進入最裡面那個隔間,反鎖上門。
心臟在狹窄的空間裡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來的人會是誰,會是周瑾嗎?
等了大約五分鐘,隔間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旁邊的隔間門被打開又關上。
短暫的寂靜後,三聲極輕的、有節奏的叩擊聲在她隔間的板壁上響起。
這是約定的暗號!
鄭小河立刻回應了同樣的三聲叩擊。
然後,她聽到旁邊隔間的人似乎蹲了下來。
板壁下方與地面之間的縫隙里,緩緩推過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接著,一支極短的鉛筆頭也塞了過來。
鄭小河立刻撿起紙條和鉛筆。
「十六鋪三號碼頭,今晚子時,棉紗,久崎商社。」
寫完後,她將紙條重新摺疊到最小,又從縫隙塞了回去。
旁邊的隔間裡傳來劃火柴的聲音,接著是沖水聲。
然後,腳步聲快速離去。
自始至終,她沒有看到隔壁的人是誰,也沒有聽到任何一句話。
鄭小河又在隔間裡待了兩分鐘,才按下沖水閥,走了出來。
洗手池前空無一人。
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快步走出慈淑大樓,融入南京路下班的人潮之中。
黃昏的夕陽給高樓大廈鍍上了一層金色,但她無心欣賞。
情報已經送出。她能做的已經做完。
接下來,將是組織的行動。
一種混合著巨大壓力暫時釋放的虛脫感和對行動結果的未知焦慮,包裹了她。
她抬頭望了一眼灰藍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渡口已過,訊息已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