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連綿了幾日,終於放晴。
『景德軒』仍在裝修中。
店裡難得的清閒,只有一位老伯躺在椅子上,閉著眼,享受著家明給他修面。
家明的手法已頗為穩當。
熱毛巾敷過,軟刷蘸著肥皂沫打出細密豐盈的泡沫,均勻塗滿老伯的下巴和兩腮。
他左手輕繃皮膚,右手握著剃刀,手腕沉穩,刀鋒貼著皮膚滑過。
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所過之處,胡茬盡去,露出光潔的皮膚。
動作流暢,節奏均勻,儼然已有了幾分鄭小河平日裡的沉穩架勢。
那老伯舒服地哼唧了兩聲,含糊贊道。
「小家明手藝見長啊…這刀工,已經趕上你師傅嘍…」
家明臉上微微一熱,手下卻沒停,專注地將最後一點泡沫刮淨,再用熱毛巾擦乾淨。
「您老過獎了,是我師傅教得好。」
鄭小河看了看,眼裡露出讚許。
這段時間,家明確實進步神速。
基本的洗剪吹早已不在話下,連剃刀功夫也練得紮實。
店裡的老主顧們不少都點名讓他服務,誇他「手穩」、「細心」、「有悟性」。
送走老伯,店裡徹底安靜下來。
顧秀芳去隔壁借花樣子了,只剩他們二人。
家明利落地收拾著工具,用軟布仔細擦乾剃刀上的水漬,放回工具盒特定位置,動作一絲不苟。
「家明,」鄭小河忽然開口,聲音平和,「過來坐。」
家明放下手裡的活,有些疑惑地走到她對面坐下。
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少年的輪廓日漸清晰,眼神里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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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手藝,一般的活兒都能應付了。老主顧們也信得過你。」
鄭小河看著他,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家明點點頭,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他感覺小河姐今天似乎有話要說。
「我那邊新店,『景德軒』,你也去看過幾次了。」鄭小河繼續道。
「那邊…以後打算主要做女客的生意。美容、美發、護理,環境得更私密些。」
家明認真地聽著,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
「所以,」鄭小河頓了頓,迎上他的目光。
「那邊開業後,我不常在這邊盯著了。『清爽理髮室』還得開著,一來,這些年街坊鄰居都習慣了這兒,不能辜負老主顧;二來,這裡市井消息靈通,聽聽看看,也有用處。」
她的話說得很慢,字斟句酌。
「這邊,以後主要就得靠你了。洗、剪、刮臉,日常經營,還有…照顧好家裡。」
家明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臉上掠過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託付重任的鄭重。
他用力點頭:「我能行,小河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店看好,把娘照顧好!」
「我知道你能行。」鄭小河笑了笑,笑容里有信任。
「你腦子活,手也巧,經過這麼多事,也長大了,懂事了。」
她話鋒微微一頓,聲音壓低了些。
「只是…如今這世道,光會一門手藝,安安穩穩過日子,恐怕也難。」
「你也看見了,日本人…欺人太甚。今天打殺學生,明天說不定就輪到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家明的臉色繃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那日街頭血腥的一幕,母親崩潰的哭訴,閘北的轟炸,早已深深刻在他心裡。
鄭小河觀察著他的反應,緩緩道。
「有些人…在想法子救這個國。像周瑾姐姐,像…她背後的那些人。」
「他們偷偷救下很多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們弄藥品,傳消息,在做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
家明的眼睛睜大了,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們有些人…可能悄無聲息就沒了。也有些人,還在暗地裡拼命。」
鄭小河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家明心上。
「我就想問問你,如果,只是如果,有機會你也想像他們那樣,為這個國家,為我們中國人不再被隨便欺負,做點自己能做的事嗎?哪怕很小,很危險?」
她沒有明說「組織」,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店裡一時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市井聲響。
家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潮,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想!小河姐!我想做!我不想再看著他們欺負人!我不想娘再擔驚受怕!我能做啥?我不怕危險!」
少年人的熱血和這段時間積壓的悲憤,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那顆想要反抗的心,是如此真切而熾熱。
鄭小河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也有沉重。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家明緊握的拳頭上,那拳頭因為用力而在微微發抖。
「好。」她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但有句話,你必須牢牢記住。現在,還是一樣,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問。」
「只聽,只看,留意店裡店外聽到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關於市面、關於日本人、關於各種古怪事情的閒話。」
「然後,找機會告訴我。別的,一概不許碰!任何時候,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緊。明白嗎?」
她的目光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家明迎著她的目光,重重地點頭。
「我明白!小河姐,我聽你的!我只聽只看,不亂來!」
「嗯。」鄭小河收回手,神色緩和下來,「去吧,把地上的頭髮掃一掃。」
家明立刻站起身,拿起掃帚,開始用力地打掃,動作間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鄭小河看著少年忙碌而認真的背影,目光悠遠。
將家明引上這條路,是對是錯,她無從判斷。
但這亂世之中,無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早一點認清現實,早一點學會在黑暗中辨認方向,或許,反而能活得久一些。
她只希望,自己此刻種下的,是一顆堅韌的種子,而非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