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館門口,王續雨一直將鄭小河送到街邊。
「鄭師傅,今天真是多謝您了。等我們專欄的稿子出來,我一定第一時間給您送一份過去。」
王續雨的臉上滿是真誠的謝意。
「王記者客氣了,您也是為了讓更多女性了解如何更好地生活,這是好事。」
鄭小河微笑著回應。
「那您慢走。」
「留步。」
鄭小河沒有讓報館叫車,而是獨自走到街口,攔了一輛黃包車。
「師傅,去金陵東路。」她坐穩後,輕聲對車夫說。
車夫應了一聲,拉起車。
他見鄭小河提著一個精緻小提包,穿著得體,便沒有多話,只顧埋頭拉車。
從報館到金陵東路,聖母院路是其中一條必經之路。
當黃包車轉過一個街角,進入聖母院路時,車夫唏噓一句。
「就是這裡了,前兩天炸掉的那個照相館。」
鄭小河的目光順著車夫示意的方向望過去。
那是一家沿街的鋪面,現在只剩下一堵被熏得漆黑的牆壁。
原本應該裝著玻璃的門窗,如今只剩下兩個空洞的黑窟窿。
裡面的東西似乎都已經被清理乾淨,只剩下斷壁殘垣。
鋪面前用繩子和木樁攔著,幾個巡捕懶散地守在一旁,不讓行人靠近。
整條街似乎都因為這個黑色的傷疤而顯得有些蕭條。
鄭小河的目光掃過那片廢墟,隨即落在了斜對面一個擦鞋攤上。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小馬紮上,一隻腳踩著鞋盒。
擦鞋的小童埋著頭,賣力地用刷子在他皮鞋上打著圈。
可那個男人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自己的鞋上。
他的頭微微側著,目光越過人來人往的街道,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家被炸毀的照相館。
他的視線很專注,從一樓那個空洞的門口,慢慢移到二樓同樣空洞的窗戶,然後又掃視著周圍的店鋪和行人。
他的神情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搜尋。
黃包車沒有停,平穩地從他面前駛過。
鄭小河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車輪繼續向前,很快將那片廢墟和那個奇怪的男人甩在了身後。
回到摩登今昔閣,阿秀正在擦拭櫃檯上的玻璃瓶。
「鄭姐,你回來啦。採訪還順利嗎?那個王記者沒有為難你吧?」
阿秀放下抹布,迎了上來。
「挺好的,她人很客氣。就是問了些護膚和化妝的常識,沒什麼為難的。」
鄭小河將工具箱放到櫃檯後面,脫下外套。
「那就好。我還擔心那些寫文章的,總喜歡問東問西,打聽別人的私事呢。」
阿秀給鄭小河倒了杯溫水。
「她是問了些,不過都被我擋回去了。咱們做生意的,客人的事情怎麼能隨便往外說。」
鄭小河喝了口水。
「店裡沒什麼事吧?」
「沒事。就是陳老闆剛才過來一趟,問你回來了沒有,說是有報紙上的事要跟你講。」
阿秀指了指櫃檯上放著的一份《滬江晚報》。
鄭小河還沒開口,店門上的風鈴就響了。
陳玲瓏扭著腰走了進來,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人還沒站穩,聲音就先到了。
「小河,你可算回來了!你看到今天的報紙沒有?寫得有鼻子有眼的。」
鄭小河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剛回來,還沒來得及細看。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還不就是昨天美琪照相館那事兒唄。」
陳玲瓏將報紙攤在桌上,指著那篇報導。
「老闆因為受到驚嚇,至今下落不明。這不是胡扯嘛!」
「哦?這話怎麼說?」
鄭小河一邊給陳玲瓏倒茶,一邊不動聲色地問。
「你想啊,哪有自己家的鋪子炸了,老闆不回來看看,反而嚇得跑掉的道理?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得回來收拾爛攤子吧?」
陳玲瓏撇著嘴。
「我聽我一個姐妹說,她家就住在聖母院路附近。爆炸那天,有人看見老闆一大早就出門了,根本不在店裡。可事情都過去兩天了,巡捕房到處找,都沒找到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鄭小河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闆失蹤了。
「可能是真的嚇壞了吧。畢竟那麼大的動靜,鋪子也毀了。」
阿秀在一旁小聲說。
「嚇壞了?我看是這裡頭有鬼!」
西服店的老余也踱了進來。
「我跟你們說,這事兒絕對沒報紙上寫的那麼簡單。我一個老鄉在巡捕房當差,他跟我透了個信兒。說日本人,事發後第一時間就到了現場,比法國巡捕還快。」
「他們把那一塊圍得死死的,不讓任何人進去,說是要調查危險品。等他們搜查完了,才輪到巡捕房進去收拾。」
老餘一屁股坐下來,拿起陳玲瓏未喝的茶杯就灌了一口,繼續說道。
「而且,我那老鄉說,現場清理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像是什麼意外。那爆炸的威力,不是幾瓶化學藥水能搞出來的。倒像是…事先埋好的炸藥。」
「炸藥?」陳玲瓏和阿秀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天,那不就是謀殺嗎?」陳玲瓏的聲音都變了調。
「衝著誰去的?那個老闆?還是那個可憐的小夥計?」
「這就沒人知道了。」老余攤開手。
「我猜,八成是衝著那個老闆去的。你想啊,要是意外,老闆為什麼不露面?」
「只有一種可能,他知道這裡頭有事,怕被牽連,所以跑了。可憐了那個小夥計,不幸送了命。」
「那日本人去湊什麼熱鬧?這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陳玲瓏不解地問。
老余冷笑一聲。
「現在上海灘哪件事跟他們沒關係?他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前陣子吳淞口的事兒,聽說讓他們吃了大虧,正滿世界找人撒氣呢。說不定,那個照相館老闆就惹上他們了。」
「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陳玲瓏撫著胸口,心有餘悸。
「這生意也越來越難做。昨天還有個客人說,晚上都不敢出門了。」
鄭小河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想起在報館聽到的爭吵,想起那個記者憤怒的質問。
還有剛才路過廢墟時,看到的那個在擦鞋攤上,眼神卻死死盯著照相館的男人。
那個人,是在找什麼?是在等那個失蹤的老闆出現嗎?
還是在監視著,看有誰會去那個廢墟附近打探消息?
「小河,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陳玲瓏推了她一下。
「沒什麼。」鄭小河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就是聽你們這麼一說,覺得心裡有點發慌。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真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
老余和陳玲瓏又議論了一會兒,各自回店裡去了。
摩登今昔閣里又恢復了安靜。
鄭小河拿起那份報紙,看著上面那篇關於爆炸的後續,以及那句輕描淡寫的「老闆受到驚嚇,至今下落不明」。
她知道,老余的猜測,恐怕已經很接近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