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鄭小河特地關了半天店門。
她拉著阿秀,去菜市場買了一大堆菜,魚肉蛋禽,樣樣都有,然後兩人大包小包地回了雲南路。
一進清爽理髮室的門,就看到顧家明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理髮。
孩子娘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
「嬸子!」
顧秀芳正在後院縫補衣服,聽到鄭小河的聲音,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迎了出來。
「小河,阿秀,你們怎麼來了?還買這麼多東西,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嬸子,您就別管了,今天您歇著,我來下廚。」
鄭小河笑著將顧秀芳按回到椅子上,「您就等著吃現成的吧。」
她說著,就和阿秀一起,提著菜進了廚房。
「家明,你這手藝是快成老師傅級別的了。」
鄭小河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剪髮的顧家明,誇了一句。
顧家明回頭,看到是她和阿秀,臉上露出了笑容。
「小河姐,阿秀姐,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有沒有偷懶。」鄭小河打趣道。
阿秀則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顧家明笑了笑,便跟著鄭小河進了廚房。
等顧家明送走了那對母子,收拾好店裡的東西,也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鄭小河正蹲在灶膛前生火,阿秀則在旁邊洗菜。
「小河姐,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搞得這麼神秘。」顧家明湊到鄭小河身邊問。
「再等等,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鄭小河頭也不抬地說。
顧家明看問不出什麼,便走到阿秀旁邊,拿起一把菜刀。
「我來切菜吧。」
「嗯。」阿秀小聲應了一句,臉頰有些發燙。
三個人在廚房裡忙活了快一個鐘頭,五菜一湯,很快就擺滿了院子裡的小方桌。
剛擺好碗筷,理髮店的門口,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正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朝裡面望著。
是阿寶。
「快進來!」鄭小河朝他招了招手。
顧秀芳正戴著老花鏡,琢磨著手裡的針線活,聽到鄭小河的話,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門口那個陌生的年輕人。
「小河,這是……」
「嬸子,您仔細看看,看還認不認得他。」鄭小河拉著阿寶走到院子中間。
阿秀和顧家明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好奇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顧秀芳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走到阿寶面前。
她眯著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從他那雙有些緊張的眼睛,看到他緊緊抿著的嘴唇。
看了好半天,她的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又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是……阿寶?」
顧家明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都精神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年輕人,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記憶中那個瘦弱少年的影子。
阿寶看著顧秀芳那張熟悉又添了許多皺紋的臉,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嬸子!是我!我是阿寶!」
「阿寶!」顧家明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激動地捶著他的肩膀,「你小子!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好孩子,好孩子……」顧秀芳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她上前,一把將阿寶摟進懷裡,哽咽著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院子裡,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站在一旁的阿秀,雖然不認識這個叫阿寶的年輕人,但看到這久別重逢的感人場面,也被感染得眼圈發紅,不自覺地跟著掉眼淚。
鄭小河走過去,輕輕地攬住她的肩膀,看著前方那三個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人,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了好了,都別哭了。」鄭小河上前,拉開他們,「阿寶,快起來。飯菜都做好了,再不吃,可就涼了。」
飯桌上,氣氛熱烈又帶著一絲傷感。
「阿寶,快,多吃點肉,看你瘦的。」
顧秀芳不停地給阿寶夾菜,那架勢,恨不得把整桌的菜都塞進他碗裡。
「嬸子,夠了夠了,我自己來。」
阿寶的碗裡,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些年,你一個孩子,是怎麼過來的?」
顧秀芳看著他,眼裡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提到往事,阿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當初弄堂被炸的時候,我正好在外面送水,躲過了一劫。」他緩緩地講述起來。
「後來,我在廢墟里找了三天,也沒找到我爹娘。再後來,就被一個洋人的慈善組織收留了。」
「本以為能安穩下來,可沒過幾個月,日本人就把那些慈善組織都給解散了。我又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只能在街上流浪,跟野狗搶東西吃。」
「有一次,為了半塊餅,跟幾個大點的孩子打架,差點被人打死。正好被我們幫里的一個大哥看見了,他覺得我骨頭硬,就把我帶了回去。」
「從那以後,我就加入了青幫,跟著他們看場子,當馬仔。大哥給我改了個名字,叫肖守義。」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顧秀芳和顧家明聽著,心裡卻揪得緊緊的。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街頭流浪,打架,加入黑幫。
這其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他們無法想像的。
「苦了你了,孩子。」顧秀芳抹著眼淚說。
「都過去了,嬸子。」阿寶對她笑了笑,「我現在挺好的。在幫里,沒人敢欺負我。」
幾個人一直聊到了傍晚。
「天不早了,阿寶,你該回去了。」鄭小河開口說,「以後要是想我們了,隨時都可以回來看看。」
「嗯。」阿寶站起身,鄭重地對顧秀芳和鄭小河鞠了一躬。
「嬸子,小河阿姐,家明,我走了。」
送走阿寶,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這孩子,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
顧秀芳看著阿寶離去的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又轉過頭,擔憂地問鄭小河。
「小河,阿寶他……他在黑幫里,不會有事吧?那裡面,接觸的都是些什麼人啊。我怕他……學壞了。」
「嬸子,您別太擔心。」鄭小河安慰道。
「阿寶在那裡待了這麼多年,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再說,他今天能回來看我們,就說明他心裡,還記著咱們,本性沒壞。」
「以後,要是有什麼事,我們拉他一把就是了。」
「嗯。」顧秀芳點了點頭。
天色已晚,鄭小河和阿秀也起身告辭,回了摩登今昔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