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您來啦!」
楊秉擇提著一個精緻的皮質公文箱,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小河師傅在嗎?」
「在呢在呢,楊先生您快請進。」
鄭小河聽到聲音,從裡間走了出來。
「楊先生,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她笑著打趣。
「當然是喜風。」楊秉擇將手裡的公文箱放在櫃檯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護膚用品。
瓶身是統一的乳白色瓷瓶,上面用淡雅的青色,描繪著幾筆寫意的蘭草圖案。
瓶蓋則是白色,帶著幾分現代的簡約感。
「你看看!」楊秉擇獻寶似的,將其中一個瓷瓶遞給鄭小河,「最終的樣品,還有包裝,全都出來了!」
鄭小河接過瓶子,入手溫潤,分量感十足。瓶身上的蘭草圖案,畫得極有風骨,旁邊還有三個小小的篆字。
「香河記?」
「對!香河記!」楊秉擇指著那個徽記,臉上帶著興奮。
「我父親的意思,既然是我們兩家合作,就各取一個字,做我們的新牌子。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聽,也很有意境。」鄭小河點了點頭,看著那三個字,心裡也有些觸動。
「楊先生有心了。」
「你再看看這個。」楊秉擇又從公文箱裡,拿出一疊厚厚的畫稿。
「這是我們請上海最好的畫師,設計的GG畫稿。準備在《申報》《新聞報》這些大報上,全都刊登出去。」
鄭小河接過畫稿,翻看了幾頁。
畫稿上,是一個穿著旗袍氣質優雅的民國新女性,她站在陽光下,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旁邊是一句醒目的GG詞。
「香河御光,佳人無瑕。」
「怎麼樣?」楊秉擇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這句GG詞,也是我想了好幾天才想出來的。既點了我們『御光霜』的名字,又道出了所有女人的心聲。」
「很好。」鄭小河由衷地稱讚道,「楊先生,你不僅懂化學,還懂女人的心。」
「哈哈哈,這還不是跟你學的。」
楊秉擇高興地大笑起來。
「小河師傅,所有的東西,現在都準備好了。廠子那邊,第一批貨也已經生產出來了。」
「我跟永安、先施那幾家大百貨公司都談好了,下個禮拜,我們的『香河記』,就要正式在他們的櫃檯上亮相了!」
「這麼快?楊先生,你們的效率可真高。」鄭小河由衷地讚嘆。
「兵貴神速嘛!」楊秉擇說。
鄭小河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周瑾那次的提醒道,如果她一直只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化妝師傅,等日本人徹底撕破臉,完全占領上海灘的那一天。
她這種身份曖昧又與各方勢力都有牽連的人,處境將會非常艱難,隨時都可能被牽扯其中,隨意犧牲掉。
她需要一個光鮮的社會身份。
一個能讓她更好地保護自己,也更好地為組織工作的身份。
而眼前的「香河記」,就是最好的機會。
鄭小河在心裡盤算著,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
「楊先生,你的想法很好。登GG,是必須的。」
「但是,光是登GG,還不夠。」
「哦?」楊秉擇有些意外,「小河師傅有什麼高見?」
「楊先生,你覺得,我們賣的,僅僅是一款能防曬的雪花膏嗎?」鄭小河問。
「當然不是。」
「那我們賣的是什麼?」
楊秉擇想了想,說:「我們賣的是一種全新的護膚理念。」
「說得對,但還不夠。」鄭小河搖了搖頭。
「我們賣的,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新時代的女性,愛護自己,投資自己,追求獨立和自信的生活方式。」
「硬邦邦的GG,喊得再響,也只能讓那些圖新鮮的姑娘們買一瓶試試。但說服不了那些真正有品位,有見識的太太小姐們。」
「她們要看的,不是GG詞,是格調,是故事。」
楊秉擇聽得入了神,他覺得鄭小河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那……依小河師傅的意思,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得找個人,來替我們講這個故事。」鄭小河說。
「一個既懂行,又在上海灘有聲望,說出來的話,人人都信的人。」
「誰?」
「《滬江晚報》,『麗人行』專欄的王續雨記者。」
楊秉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對啊!我怎麼把她給忘了!」他一拍大腿。
「上次她那篇專訪,就讓你的摩登今昔閣名聲大噪。要是這次,能再請她出手……」
「這次,不是專訪我。」鄭小河說,「是專訪我們兩個人。專訪『香河記』這個新品牌的誕生。」
「我們可以跟王記者好好聊聊。從『防護』這個理念,聊到新女性的自我覺醒。告訴全上海的女人,愛護自己的皮膚,不是為了取悅男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舒展,更自信。」
「我們要讓她們覺得,買一瓶『御光霜』,不是一次簡單的消費,而是對自己的一種投資,一種身份的認同。」
「GG,要登。但要等到王記者的文章出來之後再登。到時候,報紙上的理念,和百貨公司的專櫃,遙相呼應。這才能把聲勢,造到最大。」
楊秉擇看著鄭小河,眼神里已經滿是欽佩。
「鄭師傅,你……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他由衷地感嘆。
「我自問在法國也學了不少市場營銷的學問,可跟你這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我不過是天天跟她們打交道,大概知道大家更關注什麼罷了。」鄭小河謙虛地笑了笑。
「不不不,這不一樣。」楊秉擇連連擺手,「你這是一種……格局!」
他越想越興奮,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就這麼辦!我明天就去聯繫王記者!不,我今天就去!」
「還有專櫃的事。」鄭小河提醒道。
「永安、先施這些大百貨,我們一定要拿下最好的位置。專櫃的設計,也要和我們產品的包裝風格統一,要簡潔,要高級。」
「沒錯!我回頭就讓設計師出圖紙。」楊秉擇停下腳步,看著鄭小河,鄭重地說。
「小河師傅,我發現,跟你合作,是我回國之後,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楊先生言重了。」
「不重。」楊秉擇說。
「我以前總覺得,做生意,就是把東西做好,然後賣出去。是你讓我明白,做生意,更是在做人,做品牌,做一種文化。」
他看著鄭小河,眼神里滿是崇敬,又飽含著共同創業的興奮勁。
「小河師傅,以後『香河記』的事,我都聽你的。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我們是合作夥伴,有錢一起賺,有事一起商量。」
「不,不一樣。」楊秉擇搖了搖頭,認真地說。
「你是『香河記』的靈魂。我只是個負責把你的想法變成現實的工匠。」
鄭小河看著他那雙充滿真誠和激情的眼睛,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