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扶著腰,齜牙咧嘴地緩了好半天,才總算站直了身體。
「小河老闆,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擦破了點皮。」鄭小河搖了搖頭,「你的腿怎麼樣?」
「沒事沒事,就是剛才別了一下,緩過來了。」
老黃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我的乖乖,拉了快二十年車了,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事。那車開得,跟奔喪似的。」
兩人正說著,那輛撞在石墩子上的黑色轎車,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他看都沒看鄭小河和老黃一眼,就慌慌張張地跑到車頭前。
當他看到車頭蓋上那幾道清晰的劃痕和凹陷時,臉上的慌張,瞬間就變成了暴怒。
「你他媽的瞎了眼啊!」
他轉過身,指著老黃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會不會拉車?啊?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車?這是從美國新進口的福特!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周圍的看客越圍越多,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鄭小河走上前,看了一眼車頭。
「這位師傅,你這話就不講道理了。」她開口。
「剛才明明是你從巷子裡衝出來,不看路,差點撞到我們。怎麼反倒怪起我們來了?」
「我怪你們怎麼了?」那司機見是個年輕女人,更加囂張。
「要不是你們這破黃包車擋路,我能撞到嗎?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沒完!」
「這車,是我們老闆的心頭肉,剛買回來沒幾天。現在被你們給撞了,你們說怎麼辦吧!」
「你想怎麼辦?」
「賠錢!」司機伸出兩個手指頭,「二十塊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二十塊大洋?」老黃一聽,臉都白了。
「你……你這不是搶錢嗎?就颳了那麼幾道印子還有這個小坑,哪值這麼多錢?」
「搶錢?」司機冷笑一聲。
「我告訴你,這叫維修費!這車是進口的,修起來就這個價!你要是賠不起,今天就別想走!」
他說著,上前一步,就要去拽老黃的衣領。
「住手!」鄭小河厲聲喝道。
「你要是敢動手,我們現在就去巡捕房!讓巡捕來評評理,看到底是誰的錯!」
她又看了一眼那輛車,繼續說。
「這車,不是你的吧?要是讓你老闆知道,你開著他的新車在外面橫衝直撞,還撞了車。你猜,你這份工,還保得住嗎?」
那司機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也覺得把事情鬧大對自己沒好處,便強壓下火氣。
「行!我不跟你們這些窮鬼一般見識!」他指著車頭。
「你們不是說不值二十塊大洋嗎?那好,你們現在就給我把車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樣!不然,我照樣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鄭小河轉頭問老黃:「老黃,這附近,哪有修車廠?」
「有有有。」老黃連忙說,「往前過兩條街,就有一家,叫『捷成汽車修造廠』,是家老店了,手藝好。」
「好,那我們就去那兒。」鄭小河對那司機說,「你把車開過去。我們跟你一起去。」
到了捷成汽車修造廠,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走了出來。
他圍著車頭看了一圈,又用手摸了摸那幾道劃痕。
「問題不大。」老師傅開口,「就是蹭掉了點漆,稍微有點變形。敲一下,重新噴個漆就行了。」
「那……那得多少錢?」老黃緊張地問。
「四塊大洋。」
老黃瞬間冒冷汗。
四塊大洋,那可是他一個半月不吃不喝才能掙出來的錢。
「聽見沒!四塊大洋!」那司機又嚷嚷起來,「這錢,必須全讓他出!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憑什麼?」鄭小河說,「你開車撞人,本來就是你的錯。現在讓你出一半的修車錢,已經算是便宜你了。」
「我沒錯!就是他的錯!」司機不依不饒。
「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
「我就是不講道理!怎麼了!」
兩人正爭論著,一個身穿工裝的年輕人,從車廠裡面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啊,王師傅?一大早的,誰吵架呢?」
那年輕人二十多歲,個子很高,長得濃眉大眼,一臉正氣。
「少東家,您來了。」王師傅見到他,立刻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年輕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鄭小河和那個司機身上。
「這位先生,一大早火氣這麼大,是遇上什麼事了?」他問那個司機。
那司機看到他,還想擺譜,便把剛才的事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把責任全推到了老黃身上。
年輕人聽完,又轉頭問老黃:「師傅,是這麼回事嗎?」
老黃嘴笨,急得臉都紅了,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經過也說了一遍。
年輕人聽完,心裡就有了數。
「行了,我明白了。」他對那個司機說。
「這件事,你們倆,一人一半的責任。修車錢,也一人一半。就這麼定了。」
「憑什麼!」那司機又惱了,「你算老幾啊?憑什麼你說了算!」
「就憑這家修車廠是我家開的。」年輕人看著他,語氣平靜道。
「這位是我們少東家。」一旁的王師傅補充了一句。
那司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半就一半!」他最後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大洋,扭頭去看寶貝車去了。
「哎,謝謝少東家!謝謝小河老闆!」
老黃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連忙從自己那破舊的錢袋裡,摸索著要掏錢。
「師傅,不用了。」年輕人攔住他,「我最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人。今天這事,算我請你的。」
「那怎麼行!那怎麼行!」
「沒什麼不行的。」年輕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鄭小河看著這個正直熱心的年輕人,心裡覺得這人心腸真不錯。
「這位先生,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她上前,從自己的手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我叫鄭小河,開了一家小小的美容沙龍。今天您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這張名片您收著,以後您身邊的女士們,要是有需要,儘管來店裡找我,我給您算最優惠的價錢。」
年輕人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來。
「鄭老闆?你就是那個上了報紙的鄭老闆?」
「您知道我?」
「我怎麼能不知道?」年輕人說。
「我妹妹,前兩天還拿著報紙,在我跟前念叨了好幾遍呢。」
「說你是什麼『新女性的代表』,還非拉著我去永安百貨,買了一套你們那個『香河記』的護膚品,說是什麼『御光霜』。」
「原來是這樣,那可真是太巧了。」鄭小河也笑了。
「那正好,您改天帶您妹妹到我店裡來,我免費為她做一次化妝,就當是謝謝您今天的仗義執言了。」
「那敢情好!」年輕人爽朗地一笑,「我替我妹妹,先謝謝鄭老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