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特工間諜多如牛毛的華北。
缺錢少糧、卻偏偏裝備著清一色先進英械的暫三師,就像是一塊掉進狼群里的肥肉,早就被暗處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上了。
就在薛佳兵騎著馬,帶著隊伍穿過通州主街道時。
街角一處不起眼的二層茶樓上,一雙隱藏在竹簾後的陰冷眼睛,正居高臨下,眼神陰毒地打量著這支疲憊卻裝備精良的隊伍。
「真是一支好隊伍啊…清一色的英械裝備,這精良的火力配置,怕是絲毫不遜色帝國的混成旅團。」
竹簾後,穿著一身灰色長衫的日軍華北特務機關少佐高橋,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冷笑。
他轉過頭,用生硬的漢語對著身後的便衣特務幽幽地說道:「走吧,我們現在可以回天津,向機關長閣下匯報了!」
當天深夜,天津法租界,日本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的辦公室內。
土肥原賢二,這個被西方記者敬畏地稱為「東方勞倫斯」的大特務頭子,單看外表,絕難將它與一個殺伐果斷、冷血殘暴的劊子手聯繫在一起。
它身材五短,體態微微發福,長著一張豬頭一般的圓盤臉,鼻下蓄著一撮標誌性的「仁丹胡」。
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圓框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微微眯著。
當它咧嘴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肥肉便和氣地擠在一起,看上去活脫脫像是一個和氣生財、憨態可掬的富商。 如果配上它那口流利的漢語,甚至會讓不知情的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親近感。
然而,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偽裝。
在那副溫文爾雅、慈眉善目的皮囊之下,掩藏著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計。
此時的它,正端坐在辦公桌前,就著昏黃的檯燈,仔細翻閱高橋少佐遞上來的一份檔案。
檔案的首頁,赫然貼著薛佳兵的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的生平履歷。
「哦?此人與眾多支那將領一樣,都是一群十足的投機分子。」
土肥原賢二看著手中的資料,短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忍不住評價道:「先是出身於西北軍,後來在中原大戰後投靠過中央軍,東北軍。」
「甚至還在去年,突然跑去張家口,投靠了抗日同盟軍?」
「現在,竟然又回到了西北軍的隊伍中?」
「唔...這個薛佳兵,果然像狐狸一樣狡猾、像餓狼一樣貪婪!」
「是的,機關長閣下!」
高橋少佐猛地一低頭,連忙回應道:「此人唯利是圖,而且精於算計,並且沒有堅定的政治信仰。」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和我們大日本帝國,都擁有一個共同的死敵——劉鎮庭!」
「根據我們的調查,正是劉家父子的忽然崛起,才讓薛佳兵如同喪家之犬四處投靠別人。」
「目前來看,他對劉鎮庭的恨意,絕不亞於我們!」
「呦西!」
土肥原賢二那張胖臉上,擠出一抹滿意的笑容,連連點頭:「嗯!不錯,這才是我認為此人最可以拉攏的地方!」
「一個有仇恨、有野心,卻唯獨缺錢少糧的軍閥,簡直就是天照大神賜給我們的絕佳利刃!」
說罷,它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華北地圖前。
此時的土肥原賢二,正在暗中瘋狂策動「華北五省自治」。
它已經在暗中物色、扶持了三股媚日的漢奸勢力,企圖不費一兵一卒,從內部徹底瓦解華北。
其中最為關鍵的一股,便是現任灤榆區行政督察專員——殷汝耕。
殷汝耕,字亦農,祖籍浙江平陽,出生於福建福州。
曾留學日本,還娶了個日本老婆。 早年在軍閥間進行投機活動,後投靠果黨親日派黃郛,先後參加簽訂兩項賣國條約。
土肥原正計劃支持殷汝耕在通州脫離金陵政府,成立一個完全聽命於日本的「冀東防共自治政府」。
不過,殷汝耕雖然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但他手裡卻沒有什麼像樣的武裝力量。
現在,這個即將成立的「偽地方政府」,剛好急缺一支有著強大威懾力的武裝力量。
而早就被盯上,現在又斷了糧餉、走投無路的薛佳兵和他的暫三師,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頭扎進了通州城!
「高橋,去吧!立刻派人去秘密聯繫他。」
土肥原賢二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幽光,對其下令道:「這種眼中只有利益和仇恨的支那將領,絕對是值得我們大日本帝國花重金拉攏的!」
「嗨!閣下,我馬上就去那排。」
高橋少佐激動的低下頭,應允後快速離去。
幾日後,通州暫三師師部。
薛佳兵正坐在八仙桌前,看著手裡那本厚厚的帳本,愁得直揪頭髮。
之前已經斷餉好幾個月了,能把部隊撐下來,全靠他之前從湯二虎手裡順走的私財撐著。 眼下,雖然宋哲元給他補發了一筆糧餉,可也只是補上了之前兩個月的份額。
現在,他正為拖欠手底下這一萬多號兄弟的幾個月軍餉發愁呢。
就在這時,他手下的特務團團長、也是他親外甥的王孝忠,神色匆匆地推門走了進來之後,竟然使了個眼色讓副官退下。
之後,在他不悅的目光下,反手將房門插上後,湊到薛佳兵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原本就心煩意亂的薛佳兵聞言,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
然後,就見他指著王孝忠的鼻子,操著濃重的洛陽口音呵斥道:「啥?你說啥?日本人?」
「咦,我靠恁姨來!你他媽眼叫牛糞糊住了?」
「那日本人跟咱仇多深,你忘了?」
「況且,咱之前可是在抗日同盟軍里跟鬼子真刀真槍幹過的!你敢把日本人往師部領?」
「滾!馬上帶人,把小鬼子給老子亂棍趕走!」
「哎呀,舅舅!您先消消氣!」
愈發沉穩的王孝忠倒是不怵他,連忙按住薛佳兵的胳膊,壓低聲音勸道:「舅舅,日本人說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商。」 可誰知道薛佳兵的反應很強烈,直接瞪著眼睛,痛罵道:「有個屁的要事,讓它們給老子滾!」
「要打就打,就算是打不過,老子大不了下野不帶兵了!」
王孝忠苦著臉,焦急的勸著:「哎呀,舅舅,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咱這一萬多弟兄們考慮啊!」
「您想啊,咱們現在駐紮在通州,這可是平津的咽喉,就連宋司令都得看日本人的臉色行事。」
「咱們現在待在這地方,哪能免得了跟日本人打交道?」
「我尋思著,咱先摸摸小鬼子的底也不吃虧,所以我才沒讓弟兄們直接把人趕走。」
原本一肚子邪火的薛佳兵,聽了外甥這番透著幾分穩重和現實的建議後,眉頭慢慢舒展開,胸膛起伏了幾下,最後還是聽進去勸了。
「中!你小子不枉我的教導,現在越來越有樣了!」
重新坐下去後,薛佳兵一臉欣慰的誇了句。
「那你有沒有問,它們到底要找我要幹什麼?」
「我問了,可這幫日本人嘴嚴得很,就是不說,說必須見了您本人才能開口。」
薛佳兵愣了下,隨即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處理。 好一會兒後,他才停下腳步,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中吧…就按你說的,先把人帶進來!」
「對了,叫它們從後門過!別他娘的讓宋司令的眼線看見了,到時候給老子扣個通敵的帽子!」
「明白!舅舅!」
幾分鐘後,王孝忠領著一個穿著青灰色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日本特務,悄悄從後院來到了堂屋。
這日本特務一進門,便摘下禮帽,彎腰就是一個極大幅度的九十度鞠躬,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滿臉堆笑地寒暄道:「久聞薛師長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威風凜凜,有大將之風!」
「鄙人代表大日本帝國華北駐屯軍,向薛將軍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面對日本人虛情假意、甚至有些肉麻的奉承,薛佳兵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連口好氣都不願意給,直接板著臉呵斥道:「哎呀!中了!中了!少恁娘的給恁爹戴高帽!」
「你們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說吧,有啥屁就直接放,老子這兒軍務繁忙,沒工夫跟你在這兒浪費時間!」
換做一般的說客,被這麼指著鼻子罵,早就變了臉色。
但這名日本特務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將姿態放得更低了。 它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雙手捏著邊緣,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薛佳兵面前的桌子上。
「薛師長快人快語,那鄙人就直言了。」
「聽聞貴部近日軍需緊張,這是我們的一點微薄心意,希望能解將軍燃眉之急。」
薛佳兵眼皮一撩,目光落在那張支票上,面色頓時一怔。
那赫然是一張,由「橫濱正金銀行」開出的不記名本票!
這家銀行在北平和天津的勢力很大,信用也很好,可以說是見票即兌。
最要緊的是,支票上的金額,竟然填著整整五十萬現大洋!
看到這筆足數目不小的支票,薛佳兵的心臟猛地一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但他畢竟是遊走各方勢力,最終還能趁亂拉起上萬隊伍的老油條,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啊。
「抓來?你這是想弄啥來?」
於是,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沒好氣地冷笑一聲,呵斥道:「我靠恁姨來,區區五十萬大洋而已,你就想買老子的命,收買老子當漢奸?」
「操!我日恁小鬼子嘞姐一回,恁日本人的算盤打得也太響了吧!」 「不不不,薛師長您息怒,您誤會了。」
日本特務連連擺手,趕緊解釋道:「您可千萬不要生氣,這筆錢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完全是大日本帝國無償送給薛師長的交朋友之資。」
「啥?你說啥幾把玩意?無償的?」
薛佳兵表情再次一怔,然後猛地拍了下桌子。
站起身來後,他身子微微前傾,咒罵道:「我靠恁姨來的小鬼子,這天底下有掉餡餅的好事嗎?恁還真當俺老薛是三歲小孩?」
「老子告訴你,有屁就放,有話就明說!」
「再敢跟老子在這兒雲裡霧裡地繞彎子,老子現在就讓人把你從大門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