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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不治

2026-05-31 15:46:25 作者: 賀不醉

  聞澈看著那頭大青牛,又看了看牛背上蹲著的那隻山雀。

  山雀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和她對了個正著。

  她看不到它的眼睛,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山雀。能在彪子背上蹲得這麼理直氣壯的山雀,這世上大概只有一隻。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彪子濕漉漉的鼻樑,又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山雀胸前的絨毛。山雀被她蹭得炸了毛,嘰地叫了一聲,翅膀撲騰了兩下,卻沒有飛走。

  聞澈笑了,把手指收回來,轉身朝屋裡走去。

  她走到晏疏面前,站定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她朝人看的時候,臉是朝著聲音的方向偏的,耳朵比眼睛用得多。

  現在她看人,是先用眼睛找,找到了,再定住,像是在把眼前這個模糊的輪廓和她聽了半年的那個聲音一點一點地拼在一起。

  「晏大夫,」聞澈滿臉真摯,「多謝你。」

  晏疏看著聞澈,嘴角彎了起來,「謝早了。」

  這話一出,檐歸剛抹乾的臉上又繃緊了,小九從門檻上站起來,連乘霧捋鬍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什麼叫謝早了?」緋瑤靠在門框上,眉梢微微挑起。

  晏疏抬起頭,看向了白未晞,眼中帶著感激。

  「白姑娘贈我的那幾本古籍,這半年我一直在研讀。這些日子我反覆琢磨,結合《鬼遺方》里關於目絡的論述和《外台秘要》里幾則治目的醫案,自己摸索了一套行針的法子。」

  

  他轉向聞澈,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今天拆了藥布,我仔細看了你的眼睛。你的瞳孔能追光,能收縮,說明目絡沒有萎。比我預想的要好。所以,還能再治。」

  檐歸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還能再治?能治到什麼程度?」

  「現在她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分得清明暗和遠近。再用針配合用藥,三個月左右,應該能看到人的大致五官。」他頓了頓,「再往後,就要看她自己的恢復了。如果恢復得好,大致能同常人無異。」

  話音未落,乘霧便先喊了起來,花白的眉毛差點飛到髮際線上去:「還能更好?五官都能看到?好!好!晏大夫,真是再世華佗,神醫,神醫啊!」

  一時之間,眾人臉上都掛上了笑。

  小九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忽然轉過頭,朝蒼叟的方向看過去。

  蒼叟還是站在最遠的角落裡,竹竿靠在肩頭,臉上帶著笑意。

  小九看著自己師父那條扭曲的右腿,看著他把重心全壓在左腿上的站姿,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走到晏疏面前,目露堅定:「晏大夫,求你,給我師父看看腿。」

  蒼叟的臉色變了,那絲柔和像被風吹滅的燈,唰地一下就不見了。

  「不看,我這腿幾十年了,沒什麼好看的。」

  「師父!」小九轉過身來,急得眼眶都紅了,「幾十年了又怎樣,讓晏大夫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我說不要就不要。」蒼叟的聲音硬邦邦的,竹竿在地上又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的話打樁。

  「師父!」小九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三分,「您一到陰天下雨腿就疼,您以為我不知道?」

  「小九!」蒼叟沉聲喝道。

  乘霧在旁邊看了半天,三步並兩步走到蒼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說老哥,你是不是打算瘸著進墳?」

  蒼叟眉頭一跳:「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打算瘸著進墳。」乘霧把話又重複了一遍,「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乘霧說完,看向晏疏,「你可願意為他醫治?」

  晏疏站在那裡,目光從蒼叟臉上掃過。他沒有去看小九懇求的眼神,也沒有去看乘霧遞過來的台階,只是看著蒼叟。

  看著這個當眾問過他祖父死了沒有的老人,看著這個五十多年還走不出來的樣子,看著這條瘸了幾十年的腿和那個梗著的脖子,然後他開口了。

  「我是醫者。醫者眼中,只有病患。」

  蒼叟看著晏疏。他頭上那根毛筆還是歪歪扭扭地插著,臉上沒有任何的不悅和記恨。

  蒼叟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的眉眼,」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和你祖母很像。」

  話落,他便向外走去,「這話以後不要提了,我的腿不治。」

  夜裡,蒼叟將小九喊到了自己的屋子裡,那晚的燭火直到子時才熄滅。

  從那晚之後,小九再沒有提過給蒼叟治腿的事。

  翌日,晏疏提了要返鄉的事宜。

  聞澈的眼睛定在年後再治,快到年節了,晏疏得回去。

  「晏大夫,我送你回越州。快到年節了,怕路上不太平。」檐歸請纓道。

  晏疏聞言,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他乾笑了一聲。

  「我倒是不擔心路上,我擔心的是回去之後不好出來。」

  「我今年二十六了。我爹在我這個年紀,我大哥都會打醬油了。家裡每回見我回去,頭一件事不是問我吃沒吃飯,是問我有沒有相中的姑娘。」

  「家裡之前托媒人找的我都不肯。去年過年,我爹把我堵在祠堂里,當著祖宗牌位的面問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成親。我說不急,他差點把供桌上的燭台砸我頭上。」

  「今年我要是回去,還能不能完好無損地出來,我真不敢保證。」

  「那怎麼辦?」檐歸替他愁上了,「你總不能從路上隨便拉一個回去。」

  晏疏也在嘆著氣,憂慮片刻後,他臉上出現一副被逼到絕處忽然靈光乍現的表情。

  他往廊下瞟了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清了清嗓子。

  「其實也不是沒有法子。帶個人回去不就行了?不是真的,就是帶回去給家裡看一眼,讓他們知道我有著落,別再年年堵在祠堂里審我。」

  他越說越快,像是怕說得慢了就會被人打斷,「就過個年的功夫,初五一過我就走了,以後家裡問起,就說人家姑娘看不上我。我爹最多罵我兩句沒出息,總比拿燭台砸我強。」

  乘霧此時正躺在藤椅上晃著,聽到這話,忍不住抿了抿唇,然後往廊下瞥去。

  小狐狸正在那裡擺弄針線,從入冬起她就說要給白未晞繡一條手帕,到現在了連一角都沒能完成。

  檐歸還在認真地想這個法子到底可不可行,想了半天,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你那些紅顏知己,就沒有一個能帶回去交差的?」

  緋瑤頭都沒抬的說道,手指依舊在跟那不聽話的針線較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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