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查到了什麼
2025-11-18 21:01:28
作者: 賀不醉
臘月初十,又開始落雪,陳家布莊朱漆大門上,發出嗚嗚的悶響。門檐下掛著的白幡被吹得翻卷,素白的綢面沾了泥點。
韓熙載下了馬車,抬頭望了眼門楣上「陳記布莊」的匾額,墨色濃亮,邊角卻新糊了層暗紅的漆,該是兩個月前陳玉郎成親時翻新的。
「韓學士。」管家陳忠迎上來,「少夫人自少東家出事後,悲傷過度,茶飯不思,現臥於病榻難以起身。」
「此時雖不便打擾,但查案要緊,帶我等前去。」韓熙載出聲道。
陳忠應聲,帶著幾人進了內院,來到廂房。陳顧氏見韓熙載進來,撐著要起身,剛坐起便搖搖欲墜,被丫鬟扶住。
「官爺……求您務必找到兇手。」陳顧氏的聲音發啞,眼中布滿紅血絲。「玉郎出事前一天還說,等年後要陪我回母家小住怎麼就……」她話沒說完,眼淚又涌了出來。
韓熙載的目光落在案前那方硯台旁,硯邊擺著個描金漆盒,盒蓋敞著,裡面躺著半錠墨。墨錠色澤烏潤,比尋常墨塊小些,側面刻著細如蚊足的「松雪」二字,墨頭還沾著點未乾的沉水香,混著松煙味,和張駿書里的薰香、貨郎殘墨里的淡香,竟有七分相似,只是這錠墨更純,香更濃。
「陳夫人,」韓熙載蹲下身,指尖離墨錠半寸就停住,「這墨是陳玉郎生前常用的?」
陳顧氏抹了把淚,點頭:「是上個月才有的。他素來愛藏墨,之前收的都是市面上常見的『李墨』,唯獨這錠,他寶貝得很,說『是個懂墨的先生送的,市面上尋不到』。」
「先生?」韓熙載眉梢微挑,和之前張駿的「知己」、柳含煙的「懂戲人」、貨郎的「頂好人」對應上了,「他沒說這先生是誰?在哪見的?」
「沒細說。」一旁的小廝阿福突然開口,他是陳玉郎的貼身小廝,年紀不過十五,「東家只說,那先生『懂他所求』。上月中旬,東家夜裡常出去,說是『去見個朋友,談點墨的事』,回來時總帶著點沉水香,身上還沾著點桐油味。有回我問他,要不要備車馬,他說『近得很,走路就到』,還說『先生那邊有好墨,往後咱們家的墨,都不用買了』。」
「桐油味?」韓熙載記起貨郎擔子下那捆殘墨,邊緣沾著的淺褐色碎屑,正是桐油灰—了,墨坊里補墨模縫隙常用的東西。
他伸手拿起那半錠「松雪」墨,湊近鼻尖聞了聞,沉水香里果然摻了絲極淡的桐油味,只是比貨郎的殘墨淡得多,若不細嗅,幾乎察覺不到。
「大人,薛武回來了。」李松在一旁說道。
「出去看看。」
「學士,那名女子是兩年前到的金陵城,同汝南郡公府的薇小姐交好,還曾在汝南郡公府同薇小姐一起受業。」
韓熙載的腳步頓了頓,寒風吹起他的袍角。「知道了。」韓熙載的聲音沉了沉,「讓薛二別跟了,往後也別查那位姑娘的行蹤了。」
薛武愣了愣,剛要追問,見韓熙載的臉色冷下來,便咽了回去,只應了聲「是」。
回到府衙後,韓熙載指尖點著卷宗上關于贈予死者物品的記錄,書生的綾面書、戲子的墨竹繡服、貨郎的香囊與墨錠、布莊少東家的端硯與鎮紙。
「兇手能拿出這些物件,尤其是贈予陳玉郎的端硯和青玉鎮紙,絕非尋常之輩。重點排查城內所有書肆、筆墨紙硯商鋪等。
命令下達,府衙的力量再次傾瀉而出,如同梳子般梳理著金陵城的文墨雅玩之所。
墨香書鋪在城西巷口,門臉不大,檐下掛著塊「松煙凝香」的木牌,被雪打濕後,字跡暈成了黑團。掌柜的見韓熙載進來,連忙迎上來,手裡還攥著塊剛磨好的墨:「官爺大駕光臨,是要尋什麼好墨?小店新到了批『澄心堂紙』,配咱們的『李墨』正好。」
韓熙載沒接話,把從陳家帶的半錠「松雪」墨遞過去:「掌柜的,見過這種墨嗎?刻著『松雪』二字,沉水香里摻著桐油味。」
掌柜的接過墨,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眉頭皺起來:「『松雪』墨?沒見過。咱們金陵城的墨坊,就『李記』『王記』兩家,出的墨不是刻『李』就是刻『王』,從沒聽過『松雪』的字號。而且這墨的質地,比尋常墨細,倒像是……墨坊里的『頭道墨』,但頭道墨都給官家用,哪會流到民間?」
「那桐油味呢?」韓熙載追問,「墨坊里補墨模,是不是常用桐油灰?」
「是常用,但正經墨坊的墨,都要經過『去雜』,不會留桐油味。」掌柜的把墨遞迴來,「除非是……殘墨,或者是私下偷做的,沒好好去雜。」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韓熙載帶著薛武、李松跑遍了城西的七家書肆、三家墨坊,連街角擺攤賣筆墨的小販都問遍了,竟沒一個人見過「松雪」墨,李松跑得滿頭汗,往手裡哈了口熱氣:「學士,會不會是兇手自己做的墨?可做墨要松煙、膠、水,還得有模子,不是尋常人能弄的。」
韓熙載靠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看著漫天飄落的碎雪,眉頭緊鎖。四個死者的線索明明能看出關聯,墨、沉水香、墨竹紋、「懂他們」的陌生人,可一抓就散,連個具體的方向都沒有。
「韓學士。」白未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她背著竹筐,鬢邊落著片碎雪,卻沒化,「你們查了這麼久,查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