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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會爛的

2025-11-18 21:54:09 作者: 賀不醉

  第二日,雞剛叫過三遍,青溪村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靄中,石生家的小院卻已忙碌起來。

  柳月娘早早起來烙好了夠路上吃的餅子,煮了雞蛋,用竹筒裝滿了涼開水。

  院子裡,石生正仔細檢查青篷氈車的軲轆,大手用力按了按車軸。

  另一邊,石安盈將黑騾套上平板騾車,車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舊褥子,坐上去倒也不算太硌人。

  黑騾在一旁不耐煩地打著響鼻,被石安盈溫柔地撫摸著脖頸。

  「爹,黑騾是不是也高興出門?」安盈輕聲問,眼底閃著光。她昨夜幾乎沒睡踏實。

  石生抬頭,看著女兒的雀躍,心頭一軟:「這老夥計,通人性的。」

  此時柳月娘正往包袱里塞最後幾張烙餅,石安瀾就像個炮仗一樣衝進灶房,差點撞翻桌上的竹筒。

  「娘!我的新葛布褂子呢?就是沒補丁的那件!」小傢伙急得原地打轉,「出去可不能穿帶補丁的!」

  石安晴跟在後頭,小聲補充:「姐說,城裡人眼睛尖。」

  柳月娘又好氣又好笑,戳了戳兒子的腦門:「昨兒個是誰在泥地里打滾來著?現在知道要體面了?」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轉身去箱籠里翻找。

  一切準備停當,眾人便準備出發。按照昨夜的安排,石生駕馬車,載著柳月娘和興奮得小臉通紅的龍鳳胎,車廂里相對舒適,也方便照看兩個孩子。

  白未晞則執掌黑騾的韁繩,邙崢與安盈坐在平板車上。

  「坐穩了,咱們出發!」 石生吆喝一聲,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率先駛出院子,軋過村中的青石路。黑騾車緊隨其後,蹄聲嗒嗒,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馬車裡,龍鳳胎為誰靠窗爭執起來。

  「我先看到的!」

  「我是妹妹!」

  柳月娘被吵得頭疼,一手一個按住:「都坐好!再鬧就不准去了!」

  兩人立刻噤聲,兩雙相似的大眼睛卻還在互相瞪著。

  他們並不趕時間。馬車與騾車保持著舒緩的速度,駛出村莊,融入崤山北麓的晨光之中。

  從崤山腳下前往洛陽,路程不短,按常需緊趕一日或兩日。但他們此行意在游賞,便隨性而行。

  車輪滾滾,起初的一段是相對平坦的河谷地帶,道路尚算平整。騾車在前,馬車在後,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

  石安瀾和石安晴趴在馬車車窗邊,好奇地張望著外面飛速掠過的田野、樹林和遠處的山巒,不時發出驚嘆。柳月娘一邊照看著他們,一邊與駕車的石生低聲說著話。

  平板車上,安盈起初有些拘謹,脊背挺得筆直。但隨著車子前行,清晨涼爽的風拂面而來,帶著田野的清新氣息,她也漸漸放鬆下來。

  她偷偷看了看前邊的兩人,白未晞目視前方,神情是一貫的平靜。

  邙崢則姿態閒適,目光悠遠地欣賞著沿途的風景,看到一處奇特的岩石構造,會緩聲說起風雨侵蝕的歲月。望見一株虬枝盤曲的古松,又會提及草木生長的智慧。

  安盈聽得入神,只覺得這路途本身,已是一場難得的見識。她看著道路兩旁逐漸變化的景致,這是她從未到達過的遠方。

  一路前行。白未晞忽然控韁,黑騾聽話地停下。她伸手從路旁摘下一株不起眼的草,放入筐中。

  「未晞姨,這是什麼?」安盈好奇。

  「七葉一枝花,治蛇毒。」白未晞答得簡短。

  

  石安盈仔細看了看,記在了心裡。

  行至晌午,日頭升高,氣溫也上來了。他們在一處有樹蔭的溪流邊停下歇腳,讓馬匹和黑騾在溪邊飲水。

  石安瀾和石安晴立刻跳下車,像兩隻出籠的小獸沖向溪邊,驚起幾隻飲水的雀鳥。

  「慢點!別濕了鞋!」柳月娘在後面喊。

  邙崢俯身,從溪水裡撈起一塊圓潤的鵝卵石,遞給望著他的石安晴:「握在手裡,是涼的。」

  小姑娘笑著地接過,果然一股涼意從掌心蔓延開。

  石安瀾見狀,也湊到邙崢身邊:「邙先生,我也要!」

  「自己找。」白未晞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溪水裡很多。」

  石安瀾縮了縮脖子,乖乖跑去溪邊翻找。


  其他人則在樹蔭下席地而坐,吃了些餅子。孩子們在淺水邊撿拾光滑的鵝卵石,玩得不亦樂乎,直到柳月娘再三催促才戀戀不捨地回到車上。

  再次啟程,道路漸入山間,變得蜿蜒起伏。兩輛車的車速開始放慢,石生小心駕車,白未晞的黑騾則步履穩健。

  遇到景致極佳之處,他們會短暫停下,讓安盈和孩子們多看幾眼山間飛瀑或是崖上孤松。

  午後,他們穿過一道狹窄的關隘,石壁高聳,涼意頓生。出了關隘,眼前是開闊的丘陵谷地,遠處出現了田舍。

  這時,一陣急促的蹄聲從後方傳來。石生警覺地握緊韁繩,向邊上靠去。幾匹快馬載著錦衣華服的少年郎疾馳而過,揚起漫天塵土,留下一串張揚的笑語。

  趴在窗口的石安瀾被塵土嗆得直咳嗽,不滿地嘟囔:「什麼人啊!」

  石生眯著眼看著遠去的煙塵:「看裝扮,像是勛貴子弟。」

  平板車上,安盈用袖子掩住口鼻,望著那些鮮衣怒馬的背影,眼神複雜。那是與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白未晞只是輕輕撣去袖子上落的灰,輕聲道,「人生而不同,倒也可以一爭。」

  「可我是個女子……」安盈低落道,「有太多的不便和不可。」

  「人世對女子的教條和束縛確實很多。」邙崢側身看向她,那雙看盡變遷的眼眸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洞悉的平靜,「難,就不做了嗎?」

  安盈猛地抬頭,撞入那雙深邃的眼眸。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下意識地收緊。是啊,難,就不做了嗎?這句話令她心中一動,露出了底下被壓抑許久的、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渴望。

  她想起蒙學裡韓夫子那套令人窒息的論調,想起村里女孩們到了年紀便理所當然地告別學堂,想起娘親雖疼愛她卻也從不多言女子前程……難道她石安盈的一生,也要沿著這條被劃定好的、看似安穩實則逼仄的路走下去嗎?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心臟卻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陌生的、帶著灼熱溫度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竄動。

  「難,是因為路這條路走的人少,或被人為堵塞。」白未晞的聲音再次響起,「路,是走出來的,或者,」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堅實的土地,「砸碎攔路的石頭。」

  「倘若砸不碎呢?!」石安盈的聲音開始顫抖。

  「一個人或許砸不爛。」白未晞的目光看向遠方,「砸的人多了,一定會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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