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日頭偏西,蒸騰的暑氣略略消散。
石生扛著一頭不小的野山羊,步履穩健地從山道上下來,古銅色的皮膚上掛著汗珠。
他將山羊往院中乾淨的石板地上一放,聲音洪亮:「月娘,瞧這大傢伙,夠肥!」
柳月娘聞聲從灶房出來,圍著布裙,手上還沾著水珠,看到那壯實的野山羊,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哎喲,這麼大一隻!這天熱,可放不住。」
石生抹了把臉,咧嘴笑道:「放不住就趕緊吃!把顏先生、未晞、路鳴、雲雀他們都叫來,咱們院裡支個架子,烤全羊!熱鬧熱鬧!」
「這主意好!」 柳月娘眼睛一亮,「那讓雲雀把她的寶貝爐子和調料都帶上,這丫頭現在的手藝,可不得了!」
不多時,收到邀請的眾人都陸續到了。顏芸姑帶著書卷氣,路鳴夫婦爽朗熱情,林青竹一家子更是熱鬧。白未晞也來了,依舊安靜,她身後跟著那隻火紅的小狐狸。
「讓讓,讓讓!爐子來啦!」 杜雲雀人未到聲先至,只見她利落地提著一個用黃泥和磚石壘成的小巧烤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額角滲出細汗,眼神亮晶晶的,「石生哥,月娘姐,我這爐子烤東西可是一絕,火候勻稱,保准比直接架火上烤的香!」
她身後,珠珠和小寶也像兩個小尾巴似的跟著,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就等你呢,雲雀!」 柳月娘笑著迎上去,「快來看看這肉怎麼弄。」
「好嘞,今日給你們露一手!」杜雲雀放下爐子,走到那分割好的羊肉前,伸手捏了捏,又湊近聞了聞。
「這山羊肥瘦正好!月娘姐,咱們把好些的肉切塊穿串,用我的料醃了,小火慢烤,滋味足!骨頭多的部分就燉湯,撒上我帶來的紫蘇末,鮮得很!」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利落地系上柳月娘遞過來的圍裙,指揮若定:「孩子們,幫我把那邊洗好的木籤拿過來!青竹姐,勞煩您幫我把那罐褐色的香料粉遞一下,對,就是那個!」
孩子們被她輕快的語調感染,立刻噠噠噠地跑去找木籤。小狐狸似乎也被這活躍的氣氛吸引,湊到杜雲雀腳邊,仰頭嗅著空氣中開始瀰漫的香料味。
院子裡頓時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石生和路鳴他們負責將大塊羊肉按照杜雲雀的要求切割成適合烤串的大小。
柳月娘、顏芸姑和林青竹則跟著杜雲雀,將肉塊用她特製的、混合了多種山野香草和少量茱萸粉的料粉仔細揉搓醃製,再麻利地穿到竹籤上。
白未晞沒有去碰肉塊或香料,而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開始削木籤。
她低垂著眼眸,手腕穩定地動著,刀鋒過處,木屑紛飛,一根根長短、粗細幾乎完全一致的木籤便在出現在她手中,整齊地碼放在一邊,仿佛用尺子量過一般。
這精準得近乎神奇的手藝,很快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原本在追著小狐狸跑的孩子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蹲在白未晞腳邊,瞪大了眼睛看著。
「哇!未晞姨,你削的簽子都一樣長!」 石安瀾驚嘆道,伸出小手想去摸那光滑的簽身。
「好厲害啊!」 林青竹家的大兒子林一諾驚呼道。
小安晴則眨巴著大眼睛,仰頭看著白未晞,小聲請求:「未晞姨,你能不能用木頭給我們做個小花朵?」 她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
其他孩子一聽,眼睛都亮了,紛紛嚷嚷起來:
「我要一把小木刀!」
「未晞姨,我要寶劍!」
「我想要個小鳥!」
被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著,白未晞削木籤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眼,深黑的眼眸掃過一張張充滿期盼的小臉,沒有絲毫不耐,應了一個字:
「好。」
孩子們頓時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
她放下手中的木籤,從旁邊又揀選了幾塊大小、木質合適的木料。
只見她手指翻飛,那把小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簡單地削切,而是進行著更精細的雕琢。隨著木屑落下,輪廓漸漸清晰。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把線條流暢、劍柄處甚至隱約刻了簡單紋路的小木劍便遞到了眼巴巴的安瀾手中。接著是一隻圓滾滾、憨態可掬的木刻小鳥,給了小寶。
給林一諾的是一把帶著弧度的木刀,給他弟弟的則是一個小巧的木質撥浪鼓……
每一個小玩意都打磨得光滑無比,沒有一絲毛刺,絕不會傷到孩子們嬌嫩的手。孩子們如獲至寶,興奮地拿著各自的小玩具,在院子裡比劃、炫耀,歡聲笑語更加響亮。
杜雲雀看著這一幕,心頭暖融融的,她笑著揚聲道:「你們這群小皮猴,得了未晞姨的好東西,可要仔細玩,別弄壞了!」
白未晞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模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她深黑的眼底,似乎也映入了這純粹的快樂,比平日裡柔和了很多。
炭火生起,杜雲雀將第一批穿好的肉串架在她那特製的泥爐上,小心地調整著火候。油脂滴落在炭上,竄起細小的火苗,帶出「滋滋」的聲響和愈發濃郁的香氣。
杜雲雀一邊手上不停,一邊還能跟眾人說笑:「你們不知道,我在鎮上擺攤,就靠這手調料,現在都有老主顧專門等著我的雞串了呢!」 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自信和成就感。
她那熟練的動作、爽利的話語和臉上重新煥發的光彩,依稀又有了幾分當年未出嫁時,那個青溪村最活潑伶俐姑娘的影子,只是如今,更多了一份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堅韌與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