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沃夫他們終於來到了女巫的住處。
那地方藏在國都邊緣。
遠遠望去,四周圍著圈丈高的青石牆,牆體斑駁,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是那種葉片邊緣帶著細齒的常春藤,葉片層層疊疊,像給石牆披了件密不透風的綠衣,連牆頂的垛口都被遮得嚴嚴實實。
磚縫裡還鑽出幾叢帶刺的野薔薇,細瘦的枝條頑強地往上攀,綴著細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紙,花蕊卻黃得扎眼,湊近了能聞到股清苦的香,混著藤蔓的腥氣,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牆裡面隱約能看見枝繁葉茂的樹冠,梧桐、皂角、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鬱鬱蔥蔥的,枝椏蠻橫地往外探,竟比牆外的矮屋還要高半截。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隙,被濾成斑駁的綠影,在地上晃來晃去,想來院子裡定是種滿了奇花異草,連風都帶著草木的濕氣。
不遠處的田埂上站著個扛著鋤頭的農夫,褲腳沾著泥點,草帽歪戴在頭上,大概是附近的居民。
他望著格沃夫一行人,手裡的鋤頭忘了放下,木柄被攥得發白,眼神里透著股藏不住的畏懼,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或許是這堵牆,或許是牆裡的人。
見格沃夫他們望過去,他慌忙低下頭,肩膀縮了縮,像只受驚的鵪鶉,轉身就往田埂另一頭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鞋子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響,連掉在地上的草帽都沒敢回頭撿,草帽滾了兩圈,扣在一叢狗尾草上,顯得孤零零的。
本看著那堵高牆,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兩塊擠在一起的石頭。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個乾淨,眼睛此刻眯了眯,露出難得的嚴肅。
他往格沃夫身邊靠了靠,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格沃夫的胳膊,低聲說:「這就是那個巫師的房子嗎?」
小瓶子卻滿不在乎,背著那堆比他還高的包袱,往牆上靠了靠,藤蔓的影子落在他臉上,像畫了幾道綠紋。
他還伸出手指,扯了扯牆縫裡鑽出的野草,草根帶著濕泥被拽出來,他捏著草葉晃了晃,玩得不亦樂乎,仿佛這不是女巫的住處,而是片普通的菜園子。
格沃夫也神色如常,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大門。
門是厚重的橡木做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理
莉亞被這神秘的氣氛勾得興奮起來,攥著手裡的粉色碎布——那是從她新裙子上掉下來的邊角料,上面還沾著點金線。
她踮著腳往門裡瞅,鞋子後跟在石板上磕出輕響,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裡面就是那個會變魔法的老奶奶嗎?」
萵苣則顯得有些拘束,雙手緊緊攥著淺藍色的裙擺,指尖都泛白了。
她悄悄往小瓶子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要貼上他的胳膊,目光飛快地掃過那扇大門,像被燙到似的趕緊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片淺灰的陰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仿佛怕驚擾了門後的什麼。
格沃夫走上前,伸出手指門上敲了敲。
「咚、咚、咚」
三聲悶響穿透門板,在寂靜的巷子裡盪開,驚得牆頭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似的,又啞又澀,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毒,仿佛淬了冰:「誰?」
那聲音穿透門板傳出來,帶著股潮濕的霉味,莉亞下意識地往格沃夫身後躲了躲,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眼睛卻還好奇地往門縫裡瞟;
萵苣的肩膀也輕輕抖了一下,攥著裙擺的手更緊了,指節都在發抖。
格沃夫卻沒動,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平穩得像無風的湖面:「是我。」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邀請你一起前往動物王國。」
門內沉默了片刻,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見,牆頭上的野薔薇花瓣被吹落幾片,飄在門前的石板上。
緊接著,裡面漸漸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種讓人心裡發緊的緩慢。
「咔噠。」
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響起,鐵鏽摩擦的刺耳聲響劃破寂靜。
那扇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打開,一道縫隙漸漸變寬,最後徹底敞開,像一張沉默的嘴。
門後站著的,正是女巫。
她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的黑袍,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個臉,只露出下巴尖尖的一角,上面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枯樹皮的紋路,縱橫交錯。
黑袍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青苔,帶起幾點濕泥,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還混著點奇異的草藥香——有薄荷的涼,有艾草的苦,還有種說不清的甜,像腐爛的漿果,說不清是好聞還是難聞。
她沒說話,只是垂著雙手,黑袍的袖子很長,遮住了手指。
那雙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緩緩掃過格沃夫他們一行人。
目光在莉亞抓著格沃夫衣角的手上停了停,又落在萵苣緊繃的側臉,最後在小瓶子背上的包袱上頓了頓——那堆包袱太高,幾乎遮住了小瓶子的臉,只露出兩隻晃動的腳。
看著女巫,格沃夫沒多餘的寒暄,像拋一塊石子進靜水,開門見山就吐出一個字:「走?」
他的目光落在女巫帽檐下的陰影里,那片陰影濃得化不開,連陽光都鑽不進去。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飯了嗎」,尾音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輕揚,可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這不是詢問,而是通知——通知她該踏上旅程了。
女巫沉默了兩秒,輕風卷著片枯葉掠過腳邊,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旋。
她突然轉過身,帽檐朝著屋內的方向,仿佛在透過厚重的門板,凝望院子裡那些她親手栽種的奇花異草——或許是那株只在午夜開花的墨色曼陀羅,或許是牆角那叢能治百病的金邊蘭草,又或許是窗台上那盆養了百年、據說藏著記憶的苔蘚。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漏進來的風在樑柱間打著呼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她在留戀什麼?是留戀這片能讓她安然研究草藥的方寸之地,還是捨不得那些陪著她度過漫長歲月的草木生靈?沒人知道。
片刻後,她緩緩轉回身,帽檐下的陰影依舊深不見底,卻輕輕點了點頭。
帽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只有下巴上的皺紋動了動,像是默認了這個提議。
黑袍的下擺被風掀起個角,露出裡面繡著的暗紋,像極了某種蜷曲的藤蔓,在陰影里若隱若現。
格沃夫便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本,綠色的眼眸里遞過去一個明了的信號。
本立刻心領神會,他那張平日裡總帶著風霜的英俊臉龐,此刻染上了幾分興奮的紅暈,連眼角的細紋都漾著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腰間那個磨得發亮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輪廓分明,顯然裡面裝著他視若珍寶的披風。
那披風跟著他走南闖北,補丁摞著補丁,卻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讓他寶貝。
他當然知道格沃夫的意思——是時候動用披風的瞬移能力,直接跳轉到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動物王國了。
這披風的魔力他再清楚不過,只要心裡認準了方向,別說跨山越海,就是穿梭於不同國度的壁壘,也不過是閉眼睜眼的功夫。
說起來,本一開始對這趟旅程是懵的。
格沃夫明明看著是個清秀的人類小男孩,穿著件剪裁合體的外套,說話做事都透著股少年人的利落,怎麼會生活在一個「由動物組成的國家」?
他甚至偷偷琢磨過,是不是這孩子把睡前聽的童話當真了,才編出這麼個離奇的去處。
直到三天前,在旅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格沃夫盤腿坐在床沿,跟他細說動物王國的趣事。
說著說著,他伸手摘下一直戴著的寬檐帽,露出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狼耳。
耳朵尖尖的,像兩片小巧的月牙,覆蓋著淺灰色的絨毛,還隨著他說話的語氣輕輕抖動,講到開心處,耳尖會微微上翹,帶著股難以言喻的靈動。
「我本來就是頭狼。」
格沃夫當時撓了撓耳尖,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只是能變成人的樣子而已,方便跟人類打交道。」
本當時就愣住了,手裡的麥酒差點灑出來,酒液晃蕩著濺出幾滴在袖口,他卻渾然不覺。
等反應過來,心裡的疑惑全變成了熊熊的興奮——作為一個走南闖北的旅人,他見過會吐火的巨龍在火山口打盹,遇過能說人話的烏鴉在塔頂報信,甚至跟會釀酒的地精討過酒喝,卻從沒聽說過有「動物王國」這樣的地方!
那裡的國王是威風凜凜的獅子,還是沉穩睿智的老虎?
兔子們會不會用圓滾滾的蘑菇當房子,門口掛著胡蘿蔔做的風鈴?
狐狸們是不是真的像故事裡說的那樣狡猾,卻又藏著幾分善良?
這些念頭像野草似的在他心裡瘋長,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每個角落。
此刻終於要踏上那片土地,本只覺得手心發癢,恨不得立刻就把披風掏出來,讓這神奇的布料帶著他們穿越時空的壁壘。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衝著格沃夫用力點頭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保管一眨眼就到!」
說著,他解開腰間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灰撲撲的披風抖了出來。
披風展開時,長度幾乎拖到地面,邊緣的補丁層層疊疊,有方形的、三角形的,顏色也雜亂不一,在風裡輕輕晃動,看著實在不起眼,活像塊被人丟棄的舊抹布。
可本的眼神卻亮得像藏了星光,手指拂過那些補丁時,帶著近乎虔誠的溫柔
「都靠近點,」
他招呼道,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抓穩了,千萬別鬆手——上次在森林,有個迷路的獵人想搭順風車,結果半道沒抓牢,直接被甩到山澗里去了,幸好那傢伙水性好,不然早就餵魚了。」
莉亞第一個像只快活的小鳥,「噔噔噔」蹦到本身邊,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還不忘拽著萵苣的衣角,生怕把她落下。
「我要坐在前面!」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光的藍寶石,「我要第一個看到狼大哥!」
萵苣被她拉得一個趔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些微塵,她連忙站穩,也趕緊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本的披風。
布料粗糙得像砂紙,卻帶著種奇異的暖意,仿佛裡面藏著團小小的火焰。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看了眼格沃夫,見他站在那裡,神色平靜,沒有半點緊張
自己心裡的緊張感也消了大半,嘴角還偷偷抿出個淺淡的笑,像朵悄悄綻開的雛菊。
小瓶子背著那堆比他還高的包袱,也慢慢挪了過來。
包袱太大,幾乎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他側著身子,用胳膊肘緊緊勾住本的另一隻胳膊,生怕一個不穩就被甩出去,悶聲悶氣地叮囑
「別把我們的衣服甩丟了」
格沃夫最後走過來,站在本的對面,目光像溫柔的網,輕輕掃過每個人的臉——莉亞的興奮,萵苣的羞怯,小瓶子的認真,本的期待,還有站在邊緣的女巫。
他沉聲問:「都準備好了?」
沒人說話,卻都用力點了點頭,連女巫都微微動了動帽檐,像是在回應。
本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披風的兩角,猛地往肩上一裹。
灰布瞬間繃緊,原本松垮的布料變得像塊堅硬的盾牌,邊緣的補丁突然發出微弱的白光,像落了層細碎的星星,在昏暗的巷尾閃閃爍爍。
「抓好了!」
他大吼一聲,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仿佛要把這一路的期待都喊出來
「目標——動物王國!」
話音未落,披風突然鼓脹起來,像被瞬間灌滿了狂風,獵獵作響。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旋轉,青石牆變成了模糊的綠影,野薔薇的白花化作飛濺的光點,遠處的田埂縮成一條細細的線……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流動的色塊,耳邊響起「呼呼」的風聲,像有無數隻鳥在尖叫著掠過,又像有奔騰的江河在耳邊咆哮。
格沃夫眯起眼睛,任憑狂風掀起他的頭髮,頭頂的狼耳在風裡抖了抖,帶著熟悉的悸動。
他能聞到風裡傳來的氣息——那是森林的清香,是泥土的濕潤,是動物特有的、帶著暖意的味道。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個安心的笑。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