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從外面推開,肖文海帶著黑壓壓一群人走了進來。
地下室里光線昏暗,他的身影逆著光,輪廓被拉得又長又沉,像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人。
許凌霜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鐵鏈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整個人處在緊繃的狀態。
昨晚她喝了不少酒,一直想上廁所,可她無論怎麼哀求,看守的人都無動於衷,最後只丟給她一個空的礦泉水瓶子。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秦淮就在她旁邊,她怎麼可能當著他的面就地解決。
地下室空氣不流通,又格外安靜,一點細碎的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算讓秦淮閉眼不看,她也受不了這種屈辱,她一直硬生生地忍著,忍到現在已經快到極限了。
她抬眼看向肖文海,聲音裡帶著懇切,「舅舅,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真的就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了嗎?」
肖文海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別跟我提什麼感情,這些都是你媽當年偷來的,我疼愛的始終是我姐姐的孩子,你一個冒牌貨,奪走了依依的一切。」
許凌霜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語氣不再哀求,「好,就算我有罪,那就讓法律來處置我,而不是被你這樣暗無天日地關在這裡,你到底要把我們關到什麼時候?」
肖文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還在幻想能出去見到許柏山,打打感情牌,只要許柏山心軟了,說服秦依依不追究,她就很大概率不用坐牢。
他冷冷地打碎了她的算盤,「別想了,他已經和依依相認了,不會再來管你了。」
「不可能。」許凌霜脫口而出,「爸爸的性子我最了解,他不會對我不聞不問的。」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全都告訴他了,他再怎麼糊塗,也不可能再接納你,更何況你還想害死他的親女兒。」
聞言,許凌霜眼底那點僅存的光倏地滅了,她渾身無力地靠在牆上。
如果連許柏山都不管她了,那她真的無計可施了。
肖文海沒再看她,轉而質問秦淮,「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兩個孩子被掉包了?」
秦淮的聲音沙啞,「來京市那年,見到小霜的第一面,我媽就告訴我了。」
「你媽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姐姐當年待你們不薄。」
秦淮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他曾經也問過秦瑛。
秦瑛說,她就是想讓自己的女兒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她自己作為司機的女兒,從小寄人籬下住在肖家,雖然肖家對他們父女倆確實不薄,但她每天看著爸爸畢恭畢敬地給別人開車,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上學是肖家資助的,也算肖文歆的陪讀,兩人同班,經常一起討論學習,但她們性子都要強,難免會因為意見不同爭執起來,肖文歆每次都是就事論事,從沒往心裡過,秦瑛礙於她是千金小姐讓步了,表面雲淡風輕,心裡卻一次次地不服氣。
畢業後她給肖文歆當助理,兩人相處看起來合拍,但日常摩擦也很多,肖文歆性子直爽,有什麼說什麼,從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可秦瑛全都一筆筆記在了心裡,處在一種「什麼也不說、但心裡有怨」的狀態。
久而久之,那股怨氣便越壓越深。
她離不開肖文歆的幫助,心裡又暗暗厭惡這種依附,厭惡自己永遠低人一等的處境。
當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面前,兩個女嬰在同一家醫院出生,只隔了幾個小時,她想也沒想就做了,她這輩子沒過上的好日子,讓她女兒來替她過。
秦淮後來就算知道了這一切,也已經無力改變。
他看著肖文海,語氣平靜,「事已至此,再說這些也沒用,倘若當初我向您坦白這一切,您也不會饒了我們。」
肖文海冷笑了一聲,「所以你就想著斬草除根,對依依除之而後快,給你妹妹鋪路?」
秦淮垂下眼,沉默了。
肖文海看著他這副認命又不悔改的樣子,怒火燒得更旺了,「這麼多年你都眼睜睜看著你媽虐待我的外甥女,那今天,我就讓你看看,我是怎麼對你妹妹的。」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保鏢立刻上前按住兄妹倆。
許凌霜那隻右手被牢牢摁在地上,無論她怎麼掙扎都動彈不得,鐵鏈被扯得嘩啦啦地響,她驚慌失措地喊,「你想幹什麼!」
肖文海緩緩俯下身,從手下那裡取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寒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滲人,「你們家把依依害成這樣,廢你一隻手,也不為過。」
許凌霜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拼命搖頭,「當年掉包孩子的事又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剛知道真相!你不該把怨氣撒在我身上!」
肖文海眼底的狠厲沒有動搖,「你媽不也把怨氣撒在依依身上?我憑什麼對你心慈手軟?」
說著,刀尖對準她手背,就要狠狠紮下去。
許凌霜眼睜睜看著刀刃急速逼近,恐懼到了極點,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不要——」幾乎是同一瞬間,秦淮的喊聲也炸開了。
匕首堪堪停住,刀尖懸在許凌霜的手背上方,只差毫釐就要刺穿皮膚。
秦淮被保鏢牢牢按住,拼命想上前阻止,卻動彈不得,只能聲嘶力竭地喊道,「你有什麼怨氣都沖我來!」
肖文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勾起嘴角,「這就受不了了?那就換你來。」
話音落下,按住秦淮的人立刻將他的右手攤開,牢牢摁在地面上。
許凌霜被鬆開,她癱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虛脫般地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肖文海把那把匕首遞到了她面前,「你親自來下這個手。」
許凌霜愣住了,雙手本能地往後縮,「我不行,我做不到。」
「今天你們兄妹倆必須廢一隻手,不是他,就是你,你自己選。」
肖文海強行把刀子塞進她手裡,那樣子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許凌霜握著刀柄的手劇烈地顫抖著,她知道肖文海向來說一不二,如果她不狠下心扎秦淮這一刀,那這把刀就會扎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驚恐地看向秦淮,猶豫要不要下手。
秦淮卻出奇地平靜,那雙被揍得腫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赴死般的堅定。
「來吧,哥哥不怕。」
許凌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視線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
從昨晚到現在,她從天堂直直墜入地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灰暗,只有秦淮還在她身邊。
她雖然埋怨他拖累了自己,可至少還有一個人陪她一起面對這無邊的黑暗。
肖文海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們,語氣冷血無情,「我數三個數,再不動手,誰都逃不過。」
「三。」
許凌霜低頭看著秦淮攤在地上的那隻手,她的內心在劇烈地撕扯,匕首在掌心晃得厲害。
「二。」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刀子緩緩靠近那隻手,刀尖懸在皮膚上方不足一寸。
秦淮依舊平靜地看著她,輕聲說了句,「來吧。」
許凌霜偏過臉不敢看,眼淚一滴滴控制不住滑落。
「一。」
話音落下,許凌霜就咬緊牙關猛地扎了下去。
刀刃刺入血肉的那一刻,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幾乎要忍不住吐出來。
她只用了不大的力氣,以為這樣就能交差,刀尖剛剛刺破一層皮肉,她便下意識鬆了勁。
可旁邊的保鏢卻死死按住了她的手,那股外力強行推著她繼續往下壓。
刀刃直直貫穿了秦淮的手掌,釘在水泥地面上。
秦淮就算再能忍,也扛不住這種刺骨的劇痛,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
刺穿血肉的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得讓許凌霜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轉過頭,就看見秦淮的手掌被刀子整個貫穿,那隻手就那樣被釘在地上,血還在不停地往外冒。
而她的手還被保鏢按在刀柄上,手背上濺滿了殷紅的血點,她尖叫地喊道,「夠了!快放手!」
保鏢這才鬆開了她,匕首從傷口中拔出時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鈍響,鮮血瞬間涌得更多。
秦淮咬緊牙關,額頭抵在地面上,整個人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卻硬生生沒有叫出聲來。
許凌霜低頭看著自己沾了鮮血的手,又看了看秦淮手背那個還在往外冒血的窟窿,終於徹底崩潰了。
一陣溫熱的液體突然沿著大腿內側淌下,在安靜的地下室里發出細微的水聲。
她意識到了什麼,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你殺了我吧!直接殺了我吧!」
她之前二十五年過得那樣風光順遂,一夜之間從高高在上的許家千金變成了人人唾棄的冒牌貨,被最寵她的舅舅連扇耳光,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連如廁的尊嚴都沒有,現在又被逼著親手傷了自己的親哥哥,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尿了褲子,還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這接踵而來的打擊終於徹底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線,她哭著哭著,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整個人軟軟地歪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秦淮的手還在淌血,錐心的疼痛讓他的視野一陣陣地發黑,可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努力想往許凌霜那邊挪動。
他看著癱倒在地上的妹妹,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終於滑下了兩行淚。
肖文海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他心底也不是沒有一絲鬆動,這對兄妹,都是他認真培養了那麼多年的人。
哪怕是條狗,養了這麼多年也有感情了。
可正是當初對他們太好了,才會遭到如此反噬。
這些都跟他的外甥女這些年受過的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帶著人離開了地下室,門在身後重重地合上。
秦淮手上的傷得嚴重,刀口貫穿了整個手掌,血一直流個不停。
如果再不及時處理,這隻手徹底廢掉只是時間問題。
他用另一隻還能動的手將昏迷的許凌霜攬進懷裡,抱著她失聲痛哭。
他那死去的媽媽,大概也從未想過他們會落得這步田地。
如果當初不那麼貪圖那些本不屬於他們的榮華富貴,老老實實接受肖家的接濟,他們在京市也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他或許已經娶妻生子,妹妹也能有份體面的工作,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過得平平凡凡,也知足,可現在,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