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營的角落裡,一個長著桃花眼的小女孩正貓著腰,熟練地從一頂破帳篷的縫隙里探出手去。指尖精準地夾起一片剛出鍋的肉片,熱氣還在往上冒,她連吹都沒吹,直接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耗子。
在這片營地中,粥攤每日定時施粥,稀稠得當,足夠讓每個人都吊著一口氣,不會餓死,但想吃上肉和菜,就得拿力氣去換了,搬石頭、搭帳篷、砍柴挑水,活兒有的是。
九霞界當然不缺他們難民的這點勞動力,但這種法子,能讓難民們自發維護這脆弱的秩序。
可總有人不願意出力氣,又饞那一口葷腥,這個小女孩就是其中之一。
事實上,她這段日子因為偷東西被抓到過好幾回,可每次人家看她那雙桃花眼亮晶晶的,臉上再髒也藏不住底子好,便多半擺擺手放她一馬了,一個漂亮的小丫頭,大部分人也不會為難。
這兩天,已經陸續有大小不一的家族馬車,甚至雲舟飛來,在難民孩子堆里挑挑揀揀,模樣好、身子沒毛病的,被領走是早晚的事,要是有靈根的話,那更是被搶著要的。
像她這樣的長相,只要願意露個臉,怕不是當場就有大家族的人搶著收,連丫鬟都不用做,直接當養女養著都成。
可她偏不露面。每次有人來挑孩子,她就往人群後頭縮,假裝自己不存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出去被人領養。但心底就是有個聲音在說,這些人都不行,要等一個你看得順眼的人。雖然她連這世上有沒有這麼個人都不確定。
肉片在肚子裡化開,她滿意地舔了舔嘴角,拎著那隻豁了口的破碗,慢悠悠地晃到粥攤旁,等著下午發粥的鈴聲敲響。
然後,她又看到了那個男孩。
跟她差不多大,長得乖巧周正,逢人就笑,東幫一把西搭一手,什麼忙都會幫,但在難民裡頭,這種好脾氣反而讓他也特別容易被同齡人欺負。
女孩也不喜歡他,因為她覺得,「喜歡」這種感情,就是一定要留給少數人,甚至某一個人的。
這種對所有人都是同一副溫柔友善態度的人,要不然虛偽至極,要不然就是那種優柔寡斷,分不清輕重的無聊人。感情這東西,是要有取捨的。
反正,她也不是說真的討厭這個男孩,就是單純的不對眼。
女孩是家裡的第三個孩子,父母總共生了五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夾在中間的原因,她自小就被父母和兩個哥哥給無視,經常連碗筷都忘記她的。
這次的逃荒也是,一家子混在難民營中,走著走著就把她給忘了,。等她好不容易自己找回去時,隔著幾步遠,正好聽見母親跟那位姓方的仙長說,「我們家就四個孩子。」
她當時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也沒衝上去,出乎意料的,她並不是很傷心,因為那時她才發現,對於那所謂的家人,她好像也沒有太多的感情。
只是前些天的一個下午,她不知為何突然睡著了,再次醒來後,她卻感覺心裡空空的,好像缺了什麼。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那缺的是什麼。
同一時間,剛剛處理完一起糾紛的方無歧,正在伸著懶腰,想要休息一會兒,卻看到一輛形制花紋都非常特殊的馬車。
九霞界原本屬於明德朝,因此文化審美這一塊,也繼承了明德朝的風格。
眼前這輛卻稜角分明,漆色厚重,車轅上還鑲著獸首銅飾,一看就是玄秦神朝那邊的做派。車身上用小篆端端正正寫著一個「南」字。
「玄秦朝來的南家嗎?」方無歧喃喃了一聲,記得這個南家,好像剛剛搬來九霞界沒多久。
……
南家的馬車內,一位面帶肅殺之氣的中年男子,正對身邊之人說道,
「胡相這次連起四卦,卦象一致,這堆難民裡頭,藏著大氣運之子。咱們的目標很明確,儘量將身負靈根的男孩都收攏回去。」
「被其他家族收養的怎麼辦?」
「那就盯緊,跟蹤其去向,確認日後天賦根基如何。記住,涉及氣運之子,一絲一毫都不能出錯。」
「是!」
就在南家車隊停駐下來,眾多下人開始在難民堆中搜尋孩子時,另一邊,一輛不大的馬車也駛了過來。
車簾一掀,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率先跳下來,踮著腳東張西望了一番,又回頭對剛下車的少年喊道,
「哥,這次我們真要收養一個小廝或者丫鬟啊?」
「嗯。家裡就劉叔一個人忙裡忙外的,照顧咱們四個實在吃力,也該有人給他搭把手了。」少年下了車,理了理衣擺,語氣裡帶著點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味道。
「那收養兩個就是了,我們一人一個嘛。」
「哪有那麼多合適的,能找到一個懂事的就不錯了。」
……
一天後,這家人找到了一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長得挺可愛,身子除了弱了些,也沒什麼問題,按理來說,他應該早就被其他家族給挑中的,不知為何卻一直留到了現在。
「你好,小弟弟,我叫龍濤,比你大不了幾歲,要不要……跟我們回去啊?」
小男孩抬頭看了眼,面前三個男人,除了這個龍濤,還有兩個大人,都長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很好的出身。
於是他立刻點了點頭,一旁的劉叔和龍父也都對著孩子挺滿意,就是有些不解道,
「你為何沒被其他家族帶走呢?」
男孩低下頭,囁嚅道,「每次……有大家族來挑人,他們就把我按在地上,不讓我抬頭……」
在場的人立刻就明白了。難民堆里的孩子也分三六九等,為了搶那幾張能被帶走的名額,抱團排擠、暗中使絆子的事從來不少。這孩子性格軟,不爭不搶,自然成了被按住的那一個。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阿辰。」
龍濤邊問,邊把阿辰拉了起來。
然而就在二人雙手接觸之時,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龍濤身後,一個幾乎透明的奇異面板出現了,並浮現出一行字。
【發現宿主接觸到天命之子,遮掩其天靈根天賦】
面板幾乎是一閃而逝,沒有任何人發現。
……
與此同時,剛剛又偷吃到一片肉的女孩,也在不遠處,她一眼就認出了阿辰,那個對誰都笑眯眯的男孩,之前總被那群大孩子按在地上欺負,如今終於被人領走了啊。
「哦?那傢伙,終於要被收養了啊。」
她撇了撇嘴,正要把目光移開,卻不經意間掃到了龍濤的臉。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像被人拿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咚的一聲,從頭頂一直震到腳尖。那雙原本懶洋洋的桃花眼猛地睜圓了,臉頰刷地一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她撒腿就朝龍濤衝過去。眼看就要撲上去抱住了,卻被眼疾手快的劉叔一把拎住後領,整個人像只被提起來的小貓崽,手腳在空中撲騰了兩下。她齜著牙,腦袋一扭就要去咬劉叔的手腕。
劉叔反倒被她這個反應逗樂了,第一反應是咬人,說明不是刺客,只是性子野了點。
女孩趁機掙脫了鉗制,一頭撲過去,死死抱住了龍濤的大腿,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抱住這個人不可。可她心裡明明白白地清楚,絕對不能再鬆手,絕對不能讓他走掉。
自己以後,要像個影子一樣,一直跟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