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老爺子原本還躺在床上,發著均勻的呼吸聲,但聽到門外孫女的呼喊,他立刻從深眠中醒來,翻身下床,三步並兩步拉開門,把孫女拽了進來。
「悅兒!別急,慢慢說!」
龍濤也趕緊從乾草堆上爬起來,胡亂拍掉身上沾的碎草屑,臉色沉了下來。從門外那帶著哭腔的語調判斷,事情輕不了,他一時也顧不上回憶什麼夢境了。
「爺爺……」邵悅兒站在門口,胸口一抽一抽的,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滾了下來,
「爹娘的商隊今早本來路過窮桑,想留下來歇半天的……結果,結果爹娘突然染上藤孢症了!血澤幫的人獅子大開口,要好多錢才肯治……」
說到後面,她徹底撐不住了,捂著臉大哭起來。
邵老頭在聽到「藤孢症」三個字時,整個人僵了一瞬。那張一直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露出了蒼白和空洞。龍濤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擔憂,是絕望。
「別慌。」邵老爺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把所有錢都帶上,我們過去看看。」
爺孫二人知道,這次他們家的錢多半是留不住了,儘管二人面色都異常痛苦,但事關家人,二人也沒有一點猶豫。
「龍公子,抱歉了,出了事,暫時沒時間招待你……」
龍濤立刻抬手打斷道,
「老爺子你說什麼呢,先處理正事,我也跟過去看看。」
「那你千萬小心。」邵老頭沒多勸,只是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血澤幫的人肯定在那兒,你躲在人群里,離我們遠一點就好。」
龍濤現在滿臉髒灰,衣服也早就一身沼澤和地下沾染的污漬,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跟剛在野外醒來那副乾乾淨淨的小公子模樣已經判若兩人。
除了身形和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沒法完全藏住,光看外表,也就是個灰頭土臉的野孩子。
……
很快,三人就一路往下,來到了下層一個人頭攢動的大廳。
事實上根本不用找,人群聚集的地方,已經斷斷續續傳來一男一女的慘叫聲,撕心裂肺的,聽得人後脊樑發麻。
邵家爺孫臉色一變,拔腿就沖了過去。龍濤則按老爺子的叮囑,沒有靠得太近,仗著自己個子小,從人群另一側像條泥鰍似的鑽了進去。
地上躺著兩個不斷哀嚎的男女,應該就是邵悅兒的父母、老爺子的兒子和兒媳,兩人的身體上長滿了帶刺的藤蔓。
對,從身體裡面長出來的,而且還在不斷生長蠕動。那些堅硬的棘刺把皮肉頂得翻卷開來,血肉模糊中,龍濤甚至瞥見了幾片白色的骨頭碎渣。那畫面看著就讓人頭皮發緊,更想而知兩人此刻承受的痛楚了。
「這……不會疼死嗎?」
他隨口問了身旁的路人,旁人看他是個來看熱鬧的小孩子,順口就講解起來,
「不僅不會死,反而會一直活下去,小傢伙,你難道不知道藤孢症嗎?」
龍濤一臉呆萌的搖了搖頭,一下子激起了路人的說教和展示欲望,於是解釋道,
「外頭來的吧?連這都不知道。這可是大沼澤最要命的孢子病。一旦染上,帶刺的藤蔓就從身體裡面往外長,肉啊骨頭啊,全給你刺穿。但藤蔓又會不停修復被寄生的人,你看他們身上那些傷,是不是在快速癒合?所以啊,他們會一直這麼疼下去,想死都死不了。」
「那……你們不怕被感染嗎?」
路人立刻搖了搖頭,
「這個病可沒那麼容易感染,他們肯定是把什麼髒東西吃進去了。」
路人接著又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道,
「但這夫妻倆是經驗豐富的螞蟻了,不可能亂吃東西的,呵呵,被熟人坑了吧。」
龍濤沒接話,目光掃向場中。邵家爺孫已經撲到了那對哀嚎的夫妻身旁,邵悅兒看著痛苦不堪的父母,哭得整個人都在抖。這時幾個穿著同款服飾的人走了過來,臉上掛著假惺惺的同情。
「唉……老邵啊,你這兒子兒媳都這麼大人了,還是這麼不小心,染了這種病,不過大家都是窮桑樹的人,這藥本來要高價賣給商隊的,現在就賣給你吧,這可是看在同胞的份上了。」
邵悅兒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明明是你們!我爹娘從小在沼澤長大,跑了那麼多商路,怎麼可能會誤食藤孢!你們……」
「丫頭。」其中一人臉色一沉,語氣裡帶著笑,笑意卻冷得像刀,
「在沼澤,飯不能亂吃,話也不要亂講。你爹娘既然經驗豐富,那我們血澤幫的東西,他們肯定也不會隨便亂吃,怎麼就怪到我們頭上了?」
正在這時,一個身形高大,氣勢逼人的男人從後方走來,所有人都自動讓開了路。
龍濤身旁的路人立刻小聲嘀咕,
「這是血澤幫的隆春真人,金丹級的,也是血澤幫在這裡的老大。」
只見隆春真人像看垃圾一樣看著邵家幾人,冷冷道,
「要就要,不要就滾,這藥可不愁賣。」
邵老爺子當然知道,自家兒子兒媳肯定是被血澤幫坑了,但他無能為力,只能陪著笑臉道,
「真人,我們買,我們買,您說個價就好。」
隆春真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轉身就走。一個小弟上前,對著老爺子報了個數。那數字一出口,爺孫倆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貴了。比市價還貴不少。
但老爺子沒有任何猶豫,繼續陪著笑臉道,
「這,能否便宜一些,我們家……所有錢湊一起,也不夠啊。」
「哦,老邵,這你不用擔心。」那小弟笑得格外和氣,「大家都是窮桑同胞,哪能讓你難做呢?來,這兒按個手印,我們借你錢。」
龍濤看不到那張紙上的內容,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肯定是趁火打劫的高利貸。
邵老爺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原本就難看的臉色,一瞬間像被人抽乾了最後一絲血色。可他還是抬起手,顫巍巍地按下了手印。
此刻的龍濤,只恨自己什麼都不做到,更恨這個身體的原主龍濤,好歹都是築基修士了,怎麼特麼這麼窮!
這股憤怒躥遍全身,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經脈里忽然開始流動。但他沒顧上注意,只是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漂亮的袋子。
這個袋子是他身上現在唯一看著值錢的東西,正當他想著,要不要賣掉幫忙邵家人湊錢時,他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仿佛袋子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裡面仿佛有著無窮的空間一般。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忍不住把手伸了進去,跟上次直接摸到底、空空如也不同,這次他的手穿過了一層膜,進入了一片廣闊的空間。
接著他隨手一抓,抓住了什麼。
……
半個時辰後,邵老爺子的屋子內。
邵家夫妻二人吃了藥後,體內不斷瘋長的藤蔓已經迅速枯萎,但身上的傷痛一時半會兒還緩不過來,兩人依舊躺在床上,面色灰敗。
「爹!兒子沒用……我們,我們被……」
邵老爺子心疼的拍了拍兒子的手背,搖了搖頭,
「不用說了,我都能猜到,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別多想了。」
「但是……我們存了那麼多年的贖身錢……全都……全都沒了……」
老爺子努力擠出一張笑臉,安慰三個小輩道,
「沒事沒事,這就是命,窮桑大樹捨不得我們走唄,反正大半輩子都在這了,繼續呆下去也無妨。」
就在這時,龍濤在門外叫門,老爺子立刻將他迎了進來,躺在床上的夫妻二人,正納悶家裡怎麼會突然多出一個漂亮孩子時,龍濤把一塊漂亮通透的晶石展示在手掌上。
「老爺子,這東西……值錢嗎?」
不等老爺子開口,床上那位常年跑商的兒子已經猛地瞪大了眼,失聲叫道,
「這……這是……上品靈石啊!」
對凡人來說,靈石一般是接觸不到的東西,更別說上品靈石了,練氣修士一般也摸不到,他們也只是在大宗貿易中,偶爾能看到。
龍濤笑了笑,
「原來如此,這就是上品靈石啊,那夠讓你們還錢的嗎?」
邵家人全都傻了,一顆上品靈石?!
何止夠還錢,都能順便讓他們一家子全贖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