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流雲宗嗎?!」
邵家四口陸續醒來,反應和龍濤如出一轍。他們先是齊刷刷朝著游疆大神的方向拜了拜,動作裡帶著沼澤人骨子裡的敬畏,然後才一個接一個地轉過頭,望向遠處那片懸在雲霞之間的仙家景象。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邵老爺子嘴角微微翹著,閉上眼,什麼話都沒說。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浮著一種安寧。
兒子邵山哲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把媳婦和女兒一起攬進懷裡,夫妻倆額頭抵著額頭,嘴角掛著笑,活像一對剛出門度蜜月的小夫妻。
邵悅兒則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攥在胸前,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一滴接一滴。
龍濤也能夠理解,她今年十五歲了,幾乎是趕在最後期限來到了這裡,要是十六歲以上的話,除非靈根非常好,或者有特殊天賦,不然很多宗門多半就不會收了。
而晾骨真人則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
「好了,準備出發吧,雖然能在這裡看到,但實際上還是非常遠的。」
「能飛過去嗎?」
「不行。」晾骨答得乾脆,「這裡已經算是流雲宗的地盤了。我一個散修隨便在這兒飛來飛去,碰上個脾氣差的巡邏修士,肯定會起衝突。」
龍濤也很理解的微微點頭,這種風險確實沒必要冒,反正目標都在眼前了,走幾步路也無所謂。
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向著晾骨問道,
「我們來的這個時間對不對啊,一般宗門,收徒大典都是三年或者幾年一次吧。」
而晾骨卻立刻搖了搖頭,
「公子啊,在大沼澤這裡,很多事情不能用外面的常識,你也看到了,沼澤這裡的通行有多不變,連傳送陣都無法穩定使用,因此不可能搞那種三年一次的固定收徒大典的。」
「那這裡是……」
「隨時都行,一般來說,每個月都會有固定日子收徒的,只要在那幾日過去就行,所以放心吧,不用急著趕路,也不用擔心遲到,我們以安全為主。」
龍濤此刻,再次感覺到,晾骨這個保鏢兼嚮導真是物有所值,雖然總是一副懶懶散散,邋邋遢遢的樣子,但事情辦的是真沒的說,要是能一直帶在身邊當管家就好了。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一行人就在沼澤深處,乘坐著晾骨的骨頭法器,在水面或者草地上慢慢飄著。
因為這裡是流雲宗的地盤,所以還是很安全的,雖然有一些野獸毒蟲,以及練氣築基級別的凶獸,但在晾骨的保護下,幾乎等同於旅遊。
而龍濤在這些天,也問了另一個問題,
「晾骨前輩,你說過,大沼澤有一些化神級別的凶獸,比如游疆大蛇,但是……無周天是在兩年前的天魔入侵時,才提高了上限,允許化神存在的嗎?那這些凶獸之前怎麼就不受限制?」
晾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長,接著說道,
「你總算問了個有些值得說道的問題了,你的疑問沒錯,正常來說,那些化神級凶獸,根本就不應該存在的,但大沼澤是個很特殊的地方,理論上來講,大沼澤並不是無周天大世界的領土。」
「啊?」
「不要懷疑,這就是大沼澤的特殊之處,這裡和無周天本土,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共生關係,大沼澤連接著無周天大世界,甚至被無周天的世界膜包裹著,但它並不完全屬於無周天,你應該注意到了吧,我們經常說『沼澤意志』,而不是『世界意志』。」
「確實啊,就是說……這裡完全不歸無周天的世界意志管嗎?」
「倒也不是,我說了,是很特殊的共生關係,我們修士和妖族,依舊被無周天的世界意志管轄,之前也沒有辦法突破化神,但是沼澤內的那些凶獸,卻更多的是受到沼澤意志管轄,所以它們可以無視無周天的世界規則,突破到化神級別。」
「這樣啊,這也太占便宜了吧。」
晾骨卻搖了搖頭道,
「沒那麼簡單,我和邵家人之前的螞蟻身份,其實也是沼澤意志的奴隸,我們受到沼澤的庇護,但也要聽從沼澤的命令,那些凶獸雖然強大,但其實也一樣。」
龍濤邊聽邊點頭,大沼澤這裡的情況,比他想的要複雜的多啊。
正當他還想再繼續交流下去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人類文明的景象,而且終於不是樹了,而是一個真正的鎮子。
「到了。」晾骨長出一口氣,聲音里難得帶了點鬆快,「這就是流雲宗山門前的城鎮。入門也在這兒。」他轉頭看向邵家人,
「你們準備準備吧,身份信息都備好了?」
邵悅兒興奮的拿出一張紙並晃了晃道,
「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報名了。」
……
一行人進了城鎮,龍濤瞬間有種回到文明世界的恍惚感。腳下的石板路、兩旁的店鋪、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讓他腦子清明了些。他甚至覺得,自己又模模糊糊想起了更多東西,比起在沼澤里晃蕩,人類城鎮確實更有助於記憶恢復。
由於這個鎮子,本身就是流雲宗的地盤,所以他們很快就通過問路,來到了流雲宗在這裡的大堂。
而幾人發現,大堂門口的人,比想的要多,似乎都是來求入宗門的。
而邵家人也來到執事弟子身前,通報了一番後,便把寫著身份的那張紙遞了過去,而執事弟子也給了他們一個木牌,接著就是排隊了。
龍濤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著,
「看著倒挺隨意啊,就是缺了點儀式感。」
「大沼澤這邊,很多事都得湊合。」晾骨抱臂站在一旁,「不過今天人確實多了點。」
兩人退到廣場邊上,看那些求道者一個個把手按上測靈石。有人測完滿臉放光,有人一臉理所當然,但更多的是一聲不吭或者垂頭喪氣地轉身走開,或者愣在原地不肯相信。
龍濤看著這一幕,總覺得這場景他見過不止一次。
過了好一陣,終於輪到邵家人了。
然而邵悅兒沒有上前。她站在原地,往後縮了縮,讓出了位置。走上前去的,是邵老爺子。
龍濤忍不住笑了一聲。這丫頭平時也不怕生啊,怎麼到了節骨眼上反而膽小了?還讓爺爺替她報到?
坐在那裡的,是一位金丹長老,看到邵老爺子,又看了看手上的紙,也是皺了皺眉,立刻說道,
「老頭,我精力有限,趕緊把你孫子帶上來吧。」
邵老爺子一愣,接著躬身笑著道,
「稟真人,老頭我只有一個孫女。」
這下輪到那位長老一愣,
「邵虎途是女孩的名字?真見鬼了,行吧,把你孫女帶上來吧。」
邵老爺子似乎預料到了這個反應,趕緊又躬身道,
「不,真人您誤會了,邵虎途……是老頭我的名字。」
這下,不只是在場的流雲宗長老和弟子,以及周圍的路人,連龍濤也傻眼了。
等等!合著跑了這麼遠,來修仙問道的……不是邵悅兒這個孫女,是邵老爺子本人?!
他趕緊跑到邵家人身旁,立刻問道,
「悅兒姐,山哲叔,這……沒弄錯?」
邵悅兒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沖他點了點頭,
「嗯,我和爹娘都沒有靈根,我們家有靈根的,一直都只有爺爺,終於……終於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帶他過來了。」
說到最後,她看著爺爺的背影,眼淚又滾了下來。
龍濤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家人忙活了大半輩子,攢錢、贖身、穿越兩萬里沼澤,就是為了讓一個快要入土的老爺子,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有機會滿足年輕時的夢想,拜入仙門?
他忽然覺得,這家人真是……執著的可愛,但也讓人有些心頭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