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蘭肩膀一抽一抽的,懷裡的小栓子沒再哭,只是小聲抽噎著,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
「媽,不哭。」
這一聲,像是針一樣扎進孫桂蘭心裡。
她猛地一頓,低頭看著孩子。
孩子的臉凍得通紅,睫毛上全是霜,眼睛卻還睜著,怯生生地看著她。
孫桂蘭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血和淚一起抹掉。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嘶啞,卻強行穩住。
「不哭了。」
「媽不哭。」
她抱著孩子,慢慢站起來。
腿還在抖,可人已經站直了。
魏武看了她一眼,沒催,也沒多問,只是讓其其格遞過去一件軍大衣。
「披上。」
孫桂蘭接過來,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
「謝謝。」
她把大衣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卻只攏了攏邊角。
其其格看見了,皺了下眉。
「你也冷。」
孫桂蘭搖頭。
「孩子先暖。」
白靈站在一旁,忽然有點鼻子發酸。
剛才那一槍,那一摔,那一巴掌。
這個女人,全都挨過。
可現在,她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孩子。
魏武走過去,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兩具屍體,低聲問。
「他們是你什麼人?」
孫桂蘭沉默了一下。
「我男人。」
「還有他表哥。」
魏武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從哪兒來的?」
「陝省逃荒來的。」
孫桂蘭說。
「去年秋天開始就斷糧了。」
「隊裡分不到口糧,只能出來找活路。」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雪。
「本來想著,往北走,草原上好歹還能換點吃的。」
「沒想到遇到了馬匪,把我男人還有他表哥打死了。」
她沒再說下去。
魏武有些沉默,這年頭,逃荒的不少,上一次也有遇到一批逃荒的。
他們在公社安置了下來。
現在幫著牧民一起幹活。
其中也有不少死在逃荒路上的,這都是命。
「你男人還有他表哥的屍體你怎麼打算?」魏武問。
孫桂蘭紅著眼眶說,「就在附近埋了吧,也算入土為安,下輩子投胎轉世,找個好人家,不要這麼苦了。」
其其格跟白靈兩女有些心裡難受。
魏武讓她們回卡車。
他則是拿上鐵鍬。
將趙福根還有劉二狗兩人的屍體在附近找了個山坡埋了。
又立了一塊石頭方便標記。
把那些馬匪的屍體偷偷送入空間。
一共八具屍體。
全都給餵了狼群。
這群馬匪身上錢真不少,搜刮下來,足足有兩千塊錢左右,零碎還有五百多斤的糧票以及三十斤糧票。
看來這幫畜生平日裡沒少燒殺搶掠。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北風卷著雪粒子,從山坡上呼嘯而過。
孫桂蘭牽著小栓子的手,走到魏武面前。
她鬆開孩子的手。
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雪地發出一聲悶響。
其其格和白靈都是一驚。
「你這是幹什麼!」白靈下意識就要上前。
魏武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起來。」
孫桂蘭卻死死跪著,額頭低下去,磕在雪地上。
聲音不大,卻一句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恩人。」
「要不是你們,我跟我兒子,今天也活不下來。」
「我男人沒了,我不怨天。」
「可我不能讓孩子死在這路上。」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卻沒有再掉一滴淚。
「這條命,是你們給的。」
「我記一輩子。」
魏武臉色沉了下來,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起來。」
「我不吃這一套。」
「這是我該做的。」
孫桂蘭搖頭,聲音發顫,卻依舊堅持。
「你覺得是該做的。」
「可對我來說,是救命。」
小栓子站在一旁,看不懂大人的事。
見娘跪著,他也跟著跪了下來,小手按在雪地里,笨拙又認真。
「叔叔,謝謝你。」
這一聲出來。
白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魏武的手頓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一手一個,把母子倆硬生生拉了起來。
「聽好了。」
「你們能活下來,是你們自己命硬。」
「不是跪出來的。」
他看著孫桂蘭的眼睛,一字一句。
「以後要活,就堂堂正正地活。」
「別輕易給人下跪。」
孫桂蘭站在那裡,身子還在發抖。
可她終於點了頭。
「我記住了。」
她拉著小栓子的手,挺直了腰。
魏武轉身,指了指卡車。
「走吧。」
「先跟我們回知青點。」
「只要你人踏實肯幹活,就餓不死你,有你一口飯吃。」
孫桂蘭愣了一下,她沒再說感謝的話。
只是重重地點頭。
眼淚止不住的掉。
魏武開著卡車將幾人給送回去,當來到知青點的時候。
古麗娜跟烏蘭她們都在。
格日勒大叔跟阿古拉大嬸她們也在這裡。
除了雷小軍跟李立民幾人回城了。
知青點這邊還挺熱鬧。
看到卡車緩緩駛進知青點。
阿古拉大嬸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一件剛做好的羊毛棉襖,她笑著說,「說曹操就到,古麗娜,你男人回來了,你心裡這會踏實了。」
古麗娜好笑,「我啥時候不踏實了?」
趙雅靜抱著她兒子達克在一旁,聽到古麗娜嘴硬,頓時捂著嘴笑了起來,「今天下午你可是念叨了很久,說蛋兒還有魏武咋還不回來,你忘了?」
烏蘭跟阿古拉大嬸她們聞言。
頓時哈哈笑了起來。
幾個女人在一起,這年頭也沒啥特別的娛樂方式,除了聊聊男人跟女人之間的事。
自然就是探討一下誰家男人那方面厲害了。
去年夏天魏武去游泳,被知青點的女人們看到了天賦異稟後。
幾乎女人們一聚在一起。
這些牧民大嬸就會聊這個。
古麗娜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瞪了她們一眼。
「你們胡說什麼呢。」
「我又沒讓他回來。」
李小燕立馬接話,笑得更歡了。
「對對對,是你沒讓。」
「是你男人自己惦記,自己往回跑。」
趙雅靜故作正經地點頭。
「嗯,男人嘛。」
「嘴上不說,腿最誠實。」
白靈在一旁聽得直樂,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們這嘴啊,再說下去,鍋里的飯都該糊了。」
「糊不了!」李小燕擺擺手,「今天高興。」
她這才注意到車斗里除了其其格還有白靈她們。
竟然還站著個陌生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身上裹著軍大衣,臉色蒼白,卻站得很直。
笑聲一下子收了幾分。
趙雅靜先反應過來,壓低了聲音。
「這是?」
魏武從駕駛室跳下來,簡單說了一句。
「從陝省那邊逃荒過來的同志,路上她男人遇到馬匪,被馬匪開槍打死了。」
「暫時在知青點住下。」
李小燕立馬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過去,語氣一下子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