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站直身體,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與勞改林場相連的林帶,聲音低沉而篤定。
「熟人。」
「而且對你家情況很熟。」
「知道後門,知道羊圈,也知道你們什麼時候不會發現。」
克什克騰所長聽完,眉頭緊鎖,側頭看向魏武。
「魏武,你怎麼看?」
魏武收回視線,語氣沉穩。
「先看屍體。」
「所有推斷,最後都得落在這上面。」
他說完,徑直朝羊圈裡走去。
扎木一看這架勢,情緒再也繃不住了,踉蹌著要跟上去。
「我閨女,我閨女她—」
他媳婦也撲了過來,哭得幾乎站不穩。
克什克騰立刻抬手。
「攔住他們。」
一名公安快步上前,把扎木夫妻扶到一旁。
「先別看。」
「等我們查清楚。」
扎木被架著,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掉,聲音嘶啞。
「所長你一定要給我個說法。」
克什克騰點了點頭,語氣很重。
「放心吧,這事不會輕易這麼算了,我們會調查清楚,給你們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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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圈裡,只剩下魏武和克什克騰。
白布被輕輕掀開一角。
克什克騰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沉了下來。
「死因初步能看出來嗎?」
魏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蹲下身,目光在屍體圍仔細掃過,隨後才開口。
克什克騰所長順著魏武的話,神情明顯凝重起來。
「死亡時間是在昨晚八點鐘左右,準確來說,應該是在八點整那個時間段。」
「你是說真正的死亡時間,是昨晚八點鐘?」
魏武點頭。
「差不了多少。」
「前後誤差,不超過半小時。」
他說完,已經蹲下身,仔細查看屍體周圍的情況。
克什克騰蹲到魏武身邊,壓低聲音問:「說清楚。」
「你怎麼確定是八點左右?」
魏武指了指屍體,沒有直接觸碰。
「昨晚七點半開始明顯降溫。」
「八點左右形成第一層硬凍。」
「現在你看到的,是完整,連續的凍結層。」
「如果是九點以後甚至更晚,凍層會更厚,但現在不是。」
克什克騰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屍僵的進程。」
魏武語速不快,卻極有條理。
「在當前氣溫下,屍僵大概在兩小時後進入明顯階段。」
「現在肩、頸、軀幹僵硬,但手指和下頜還沒完全鎖死。」
「倒推回去,死亡時間,正好卡在昨晚八點左右。」
「第三。」
魏武抬手,指向羊圈裡被踩亂又重新覆蓋的雪面。
「這裡的雪印。」
「最初形成是在未完全凍結之前。」
「後來有人簡單掩蓋過,但沒來得及處理乾淨。」
「這說明第一現場時間偏早,不是深夜。」
克什克騰沉默了幾秒,低聲道:「也就是說真正出事的時間,是八點左右。」
魏武站起身,語氣篤定。
「對。」
「而滿達是九點左右,才從巴赫家離開。」
「經過扎木家附近,已經是九點多。」
「時間上。」
「對不上。」
克什克騰長長呼出一口氣,神情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那阿米爾所謂『看到滿達經過』。」
「就算是真的。」
「也只能說明他路過。」
「而不是作案。」
魏武點頭。
「沒錯。」
「如果兇手是滿達,他不可能先作案再繞回去。」
「更不可能在九點之後,還大搖大擺從現場附近經過。」
克什克騰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投向羊圈外那條通往林帶的小路。
「真正的兇手。」
「八點左右就已經得手。」
魏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聲音壓得更低。
「而那個時間點。」
「正是生產隊收工,林場換崗前後。」
「最容易混出來,又最容易不被注意。」
克什克騰目光一沉,立刻做出判斷。
「走。」
「立刻把阿米爾控制起來,重新問。」
「同時。」
他語氣一厲。
「查勞改林場昨晚八點左右,誰不在崗。」
克什克騰所長話音一落,立刻對身旁的公安下令。
「去,把阿米爾帶過來。」
「現在就問,當場問清楚。」
沒過多久,阿米爾就被兩名公安押了過來。
他一進羊圈,眼神就開始亂飄,先是瞟了一眼扎木家的蒙古包。
又下意識往林帶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才低下頭,裝出一副老實樣子。
「阿米爾。」
克什克騰站在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之前說,昨晚看到滿達從扎木家附近經過。」
「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
「再說一遍。」
「幾點,看見的,從哪兒看見的,一句都別漏。」
阿米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就九點多吧。」
「我在路口那邊,看見滿達騎馬過來,從扎木家那條路過去的。」
他說得很快,像是早就背熟了一樣。
克什克騰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沒有立刻接話。
魏武卻緩緩走上前,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阿米爾臉上。
「九點多?」
「具體九點幾分?」
阿米爾一愣,隨即含糊道:
「就九點出頭,差不多吧。」
魏武冷笑了一聲。
「差不多?」
「你昨晚喝酒沒?」
阿米爾下意識搖頭。
「沒喝。」
「那你記性這麼差?」
魏武一步逼近,語氣陡然轉冷。
「九點是天黑透了。」
「你站在哪兒,看見的?」
「離扎木家多遠?」
「馬是從東邊來,還是從西邊走?」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阿米爾額頭立刻冒汗。
「我就在路口,方向我記不太清了。」
魏武眼神一沉,聲音驟然提高。
「記不清方向,卻能一口咬死是滿達?」
「你是瞎,還是心裡早就有人名?」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
阿米爾臉色「唰」地白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克什克騰也察覺出不對勁了,冷聲道:
「阿米爾。」
「這是命案。」
「你要是敢做偽證,後果你自己清楚。」
阿米爾喉嚨滾動,雙腿開始發軟。
魏武盯著他,語氣低沉,卻帶著壓迫感。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昨晚看到的。」
「到底是不是滿達?」
阿米爾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繃不住了。
「不是...」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你說什麼?」克什克騰厲聲喝道。
阿米爾猛地抬頭,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我沒看清是不是滿達。」
「是有人讓我這麼說的…」
這一句話出來,羊圈裡瞬間安靜。
扎木猛地抬頭,眼睛通紅。
「誰?!」
「是誰讓你這麼說的?!」
阿米爾渾身一抖,幾乎要跪下去。
「是林場那邊的人。」
「他們昨晚找過我。」
「說只要我咬死是滿達。」
「就給我兩包煙,還說這事公社會有人兜著。」
克什克騰臉色徹底黑了。
「林場誰?」
阿米爾咬了咬牙,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真名。」
「就知道大家都喊他—老賀。」
「是管夜崗的那個。」
魏武眼神驟然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