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這話一出口，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更沉了幾分。
烏海外公緩緩抬起頭，蒼老卻渾濁不去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鋒利的冷意。
他用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囂張，是因為有人給他兜底。」
「可這底兜不住天理。」
屋裡沒人接話，卻都在聽。
烏海外公看向魏武，語氣明顯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武子，這件事你做得對。」
「不管他背後站的是誰，只要犯的是這種罪，就沒有迴旋的餘地。」
滿達坐在炕沿，雙手撐著膝蓋，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這種畜生必須嚴懲，讓派出所那邊調查清楚，就是怕那邊會不會鬧出貓膩？」滿達擔憂起來。
畢竟那可是建設兵團參謀長。
誰也不敢保證對方不會利用關係，把這件事蓋下去。
「舅舅，這是公事，只要是按規矩查、按證據辦，誰也翻不了天，公社革委會也不是吃素的。」古麗娜這才開口。
魏武這點倒是放心。
這年頭屬於特殊時期，扎木家發生這種事，馬主任他們這幫畜生已經惹起了眾怒。
那個參謀長肯定得下來了。
烏蘭坐在一旁，用力點頭。
「對。」
「現在不是以前了。」
「這種人要是還能靠關係脫身，那我們這些普通人，還活不活了？」
其其格冷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厭惡。
「他要是真敢來找事。」
「我倒想看看，是他那點關係硬，還是槍子兒硬。」
舅舅滿達這件事算是告一個段落了。
魏武一家在外公烏海家住了下來。
扎木夫婦回到家後。
第二天一大早給魏武送來了十隻羊。
魏武沒好氣，「扎木大叔，你們這是幹啥呢？送這麼多隻羊。」
這些羊按照一隻十幾塊錢。
十隻羊也要個百來塊了。
魏武並沒有收下。
扎木立馬就急了，他幾步上前，把繩子往魏武懷裡一塞，語氣又急又重。
「武子，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走了。」
魏武被他這一句話噎住，眉頭一擰。
「扎木大叔，你這是幹什麼？」
「事情是我該做的，不是為了要你們家的羊。」
扎木媳婦也跟著上前，眼睛還腫著，卻強撐著說道：「魏武同志，這不是買命錢。」
「也不是感謝費。」
她聲音發抖，卻異常認真。
「這是我們當爹娘的心。」
「你救的不只是我閨女的名聲。」
「是把我們一家，從罪里拽出來了。」
魏武張口想說話。
扎木卻先一步打斷他，語氣陡然低了下來，帶著一點近乎哀求的意味。
「你要是不收。」
「我們兩口子，晚上閉不上眼。」
「一閉眼，就覺得欠著你，欠著滿達，欠著你外公一家。」
他說到這兒，狠狠抹了把臉。
「我們沒文化，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
「就知道一句話，救命之恩，不能當沒發生過。」
魏武沉默了幾秒。
烏海外公這時候慢慢走了出來，看了一眼那十隻羊，又看了看魏武，拐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
「武子。」
「人家的心，你要是全擋回去，反倒傷人。」
魏武一愣。
外公繼續道：「這羊羊你不全收，收一半，不是為你，是讓他們心裡能過得去。」
扎木一聽，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
「收一半也行！」
「哪怕收一隻也行！」
魏武苦笑了一聲，終於鬆了口。
「行。」
「那我收五隻。」
「其餘的，牽回去。」
「留著給你們過冬。」
扎木還想再說什麼，被扎木媳婦一把拉住。
她沖魏武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魏武。」
「這份情，我們一輩子記著。」
魏武連忙側身避開。
「別這樣，嬸子。」
「日子還得往前過。」
扎木大叔夫婦送完羊回去了，魏武留下五隻羊，這五隻羊，魏武並沒有想像中的開心。
反而心裡沉甸甸的。
如果是他救了人家女兒那還好，可是人家扎木大叔閨女死了，但是不收，扎木大叔夫婦心裡又過去不去。
想到這裡。
魏武一時間整個人有些壓抑。
看到他心情不太好，烏海拍了拍魏武肩膀，安慰魏武，「這件事你做得沒錯，心裡不要有負擔，如果不是你，扎木女兒估計死得冤了，你這也是替他們夫婦了卻了一個心愿了。」
魏武點頭。
「放心吧，外公，我知道怎麼做。」
下午的時候。
雪終於停了。
魏武一家幫忙在外公家鏟雪。
院子裡的雪被鏟開了一大片。
魏武挽起袖子，踩著凍得發硬的泥地，正跟蛋兒一起修羊圈。
蛋兒個頭不高，卻學著大人的樣子，抱著一捆木條往裡搬，小臉凍得通紅，還不忘顯擺。
「阿爸，你看我力氣大不大？」
魏武接過木條，順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有把子力氣了。」
「以後跟外公放羊都不掉隊。」
蛋兒立馬樂得不行，幹活更賣力了。
他在一旁遞釘子，魏武拿著鐵錘修圍欄。
正忙著。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是一道清脆利落的女聲。
「烏海大爺在家嗎？」
魏武一愣，抬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厚棉襖的年輕蒙古姑娘牽著馬站在門口，身形利索，臉蛋被風吹得泛紅，背著個舊藥箱，一看就是跑慣了草原的。
烏海拄著拐杖走出來，眯著眼一看，笑了。
「在在在。」
「這不是阿茹娜嘛，今天怎麼跑大爺這來了？」
阿茹娜笑著走進院子，目光卻下意識落在魏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好奇。
「烏海大叔。」
「這是你家親戚吧？」
「以前沒見過。」
看到魏武還有蛋兒兩人在修羊圈，阿茹娜也是有些好奇起來了。
古麗娜的外公烏海有三個兄弟。
烏海排行老大。
老二叫圖格。
老三叫額克吉。
三兄弟關係還算不錯，老二家裡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老三額克吉生的比較多。
五個女兒，一個兒子。
阿茹娜就是老三的，也就是滿達的三叔家的女兒。
她在家中排行老五，是最小的那個女兒。
人長得漂亮，又因為跟隨母親學了一些赤腳醫生的醫術，在罕山大隊很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