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話。
蒙古包外傳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伴著低低的說話聲。
門帘被人從外頭掀開,冷風裹著雪粒子卷了進來。
「阿爸。」
舅舅滿達先彎腰進來,拍了拍肩頭的雪,側身讓開。
一個年輕女人跟著走進蒙古包。
她穿著灰藍色棉大衣,圍著圍巾,懷裡抱著藥箱,神情沉穩而拘謹。
烏海一抬頭,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喲,是小芳啊!」
「我還當是誰呢。」
他把手裡的木碗往一旁放了放,語氣一下子親切起來。
「外頭雪大吧?」
「快進來坐,別凍著。」
宋小芳被他這麼一招呼,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些,臉上露出禮貌又熟絡的笑。
「烏海叔。」
「給您拜個年。」
烏海擺擺手。
「什麼拜年不拜年的。」
「你這孩子,平時忙得腳不沾地,能來看看我,我就高興。」
他說著,看了眼她懷裡的藥箱。
「又是給誰看病?」
「過年都不消停。」
宋小芳笑了笑。
「公社那邊有兩戶牧民家裡有人著涼,我順路看了看。」
「正好跟滿達一起回來。」
這話一說,蒙古包里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滿達身上。
滿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後腦勺,乾咳一聲。
魏武這會兒站起身來,笑著跟宋小芳打招呼。
去年的時候來過外公家,那會外公一家喝河裡污染的水,結果一家人全部生病了。
那會宋小芳過來看病。
魏武是認識宋小芳的。
「宋醫生,好久不見。」
「前陣子隊裡那批羊,好得差不多了吧?」
宋小芳點頭。
「嗯,都挺好。」
「那次要不是你提醒我用量,怕是得多折騰幾回。」
她說著,目光自然地落在魏武身上,又補了一句。
「對了。」
「我之前就聽古麗娜提過你。」
「她說你在草原上,比在四九城還忙。」
這話一出口。
其其格立馬笑了。
「那可不。」
「我家古麗娜現在提起她男人,嘴角都是翹的。」
宋小芳被說得一笑,看向古麗娜的方向,語氣帶著點善意的打趣。
「早就知道你嫁得好。」
「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古麗娜正端著盆從後頭出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臉一下子紅了。
「宋醫生,你怎麼也打趣我了?倒是你,準備啥時候處對象?」
古麗娜笑著調侃。
舅舅滿達年紀也不小了。
她感覺宋小芳人雖然長得一般,可是心底善良,如果能當自己舅媽就好了。
不過仔細想想。
舅舅那榆木腦袋,感覺應該不可能。
烏海這會兒卻沒再笑,而是慢悠悠地看向滿達,語氣不緊不慢。
「滿達。」
「你們倆,這是一起回來的?」
滿達被這一問,肩膀一僵。
宋小芳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
「烏海叔。」
「我跟滿達現在是處對象。」
蒙古包里安靜了一瞬。
爐火還在噼啪地燒著,風聲從氈門縫裡鑽進來,可偏偏誰都沒再開口。
滿達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耳根子「唰」地一下紅了,脖子都跟著發燙。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語氣明顯帶著點不自在,又有點被看低了的不爽。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一個個的,好像見著狼進羊圈似的。」
這話一出,氣氛才算被撬開了一條縫。
其其格最先回過神來,「哎呀」一聲,手裡的勺子「噹啷」落回碗裡。
「不是滿達舅舅。」
「你這也太突然了吧?」
烏蘭忍不住補了一句。
「對啊。」
「我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阿茹娜眨了眨眼,來回看了看滿達和宋小芳,像是在重新認識他們倆。
「你們倆什麼時候的事?」
滿達臉色一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什麼時候的事,用得著跟你們一一報備?」
「再說了—」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點了點,語氣帶著點倔。
「我好歹也是個正經漢子。」
「有手有腳,有工作,有成分。」
「怎麼了?我就那麼差?」
這話說得又急又直,把一屋子人說得一愣。
宋小芳站在一旁,臉也紅了,但沒退,反倒往前半步,語氣比剛才柔和,卻很堅定。
「烏海叔。」
「這事,是我先提的。」
「滿達人踏實,也靠得住。」
她這麼一說,滿達反倒更彆扭了,抬手搓了把臉,嘟囔了一句。
「你說這些幹啥。」
烏海這時候終於笑了。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慢慢端起碗喝了口奶茶,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
那笑意,不動聲色,卻透著老人的通透。
「行。」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語氣平穩。
「我剛才還當是聽岔了。」
「現在看來是好事。」
索爾在一旁拍了下大腿,笑得合不攏嘴。
「這可真是過年添喜啊!」
「怪不得今天一進門,我就覺得屋裡熱乎。」
其其格回過神來,立馬笑著湊過去。
「那以後可得改口了。」
「宋醫生,得叫舅媽了?」
宋小芳臉「騰」地一下紅了,連連擺手。
「還早呢,還早呢。」
滿達卻哼了一聲,瞥了其其格一眼。
「早什麼早。」
「等開春打了報告,這事就定了。」
滿達心裡也是開心啊。
自從魏武上次帶來了藥酒,那玩意喝了幾次之後,滿達那方面提升是真的厲害。
他說完話。
湊到魏武耳邊,將魏武拉到一旁,笑著低聲問,「魏武,你小子這次來,有藥酒沒?」
「放心吧老舅,給你帶了藥酒的,足足一百斤,什麼鹿鞭,馬鞭,牛鞭,還有虎鞭,我可是全加了。」
滿達瞪大眼睛。
好傢夥,你弄這麼多。
我身體受得了嗎?
不過一想到魏武上次給的那藥酒,滿達就感覺很激動。
「老舅,你跟宋醫生是咋回事啊?」
滿達被他這麼一問,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這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你小子還真別說。」
他搓了搓手,臉上那點粗獷里,難得透出幾分不好意思。
「去年冬天那回,你不是給我留了十斤藥酒麼?」
魏武點頭。
「嗯,我記得。」
滿達咧了咧嘴,笑得有點複雜。
「我那天晚上喝得不多。」
「也就小半碗。」
「結果第二天一早,人不對勁了。」
魏武一愣,下意識壓低聲音。
「哪兒不對勁?」
滿達瞪了他一眼。
「你少裝。」
「就是後勁太足了。」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咳了一聲,耳根子又紅了幾分。
「我還以為是不是喝壞了,心裡不踏實,就跑去公社衛生所問問。」
魏武眉毛一挑。
「然後就遇見宋醫生了?」
「可不就是她。」
滿達點頭,語氣里多了點說不清的得意。
「她一問我喝了什麼,我也沒瞞著,就說是你給的藥酒。」
「還把成分大概說了說。」
魏武忍不住笑了。
「你可真夠實誠的。」
「那我哪懂這些。」
滿達哼了一聲。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貼著魏武耳朵。
「宋小芳一聽,就讓我坐下,把脈,看舌苔,還問我感覺怎麼樣。」
「我一五一十說了。」
「她當場就愣住了。」
魏武一怔。
「愣住?」
「嗯。」
滿達咧嘴笑了。
「她說按理說,這種方子要是配不好,早就火氣亂竄了。」
「可我脈象穩得很,氣血反倒比以前足。」
「她當時看我的眼神—」
滿達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抬了抬下巴。
「就像看見什麼稀罕東西似的。」
魏武差點沒憋住笑。
「所以?」
「所以她後來又找了我兩次。」
「一次問酒。」
「一次問人。」
滿達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來。
魏武明白了,第二次就是舅舅滿達跟人家宋醫生好上了。
這幸福來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