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
「可興旺大隊那邊,我答應過人。」
「有些事,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雷天明冷笑了一聲。
「答應過人?」
「你答應誰了?」
「比你媳婦,比你肚子裡的孩子還重要?」
這話一出口,陳文玲臉色微微一白。
她連忙開口,聲音輕,卻很清楚。
「爸,小軍不是那個意思。」
「他在隊裡確實。」
「文玲。」
雷天明看向她,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強硬。
「你別替他說話。」
「你現在是孕婦,最重要的是身體。」
「不是陪著他逞能,講義氣。」
雷小軍猛地站了起來。
「爸!」
「你要是這麼說,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雷天明也站起身,臉色徹底沉了。
「你再說一遍?」
雷小軍梗著脖子,眼睛發紅,話卻一字一句往外頂。
「我說我不能走。」
「我在興旺大隊,不是混日子的。」
「人家把命,把事托給我,我要是這時候拍拍屁股走了,我算什麼?」
「算你教出來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
啪一下,點著了雷天明壓著的火。
雷天明臉色鐵青,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聲音不大,卻極脆。
雷小軍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泛紅,卻硬是沒吭一聲,只是把牙咬得死緊。
陳文玲啊了一聲,下意識站起來,卻被雷芳一把拉住。
「爸!」
雷天明胸口起伏,顯然還沒消氣,手再次抬了起來。
「我今天非把你打醒不可!」
雷小軍猛地抬頭,眼神倔得像頭牛。
「你打。」
「打死我,我也不走。」
那一刻,雷天明的手懸在半空,怒火徹底衝上頭頂,眼看著就要落下第二巴掌。
「爸!」
雷芳一步衝上前,張開手臂,直接擋在雷小軍面前。
「你要打,先打我!」
話音剛落。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雷芳臉上。
雷芳整個人被打得踉蹌了一下,臉偏到一邊,耳朵里嗡的一聲。
屋裡瞬間死寂。
雷天明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看著雷芳臉上迅速浮起的紅印,眼神猛地一顫。
「芳芳…」
雷芳捂著臉,眼圈一下子紅了,卻沒哭,只是倔強地站著。
「爸。」
「你打弟弟,我攔。」
「你要是連我一起打,那你今天就把我們都打死。」
雷天明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
陳文玲這時才反應過來,急忙扶住雷芳,聲音都在抖。
「姐,你沒事吧?」
雷芳搖了搖頭,強撐著笑了一下。
「沒事。」
「皮糙肉厚的,跟爸年輕時候一樣。」
可這句話,卻比哭還扎人。
雷天明忽然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愧疚。
「我這一輩子。」
「打過仗,挨過槍子。」
「可我最怕的,就是打你們。」
「尤其是你。」
他回過頭,看著雷芳,眼裡泛著紅。
「你是我閨女。」
「我怎麼能…」
話沒說完,他就停住了。
雷小軍站在原地,臉頰火辣辣地疼。
可那點疼,比不上心口那一下。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
軍裝脫了,腰背卻不再像記憶里那樣筆直,鬢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白了大半,剛才那一巴掌,像是把這些年的硬撐一下子抽空了。
雷小軍喉嚨發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終於低了下來。
「爸。」
雷天明沒回頭。
雷小軍往前走了一步,站得很正。
「剛才的話,是我沖了。」
「你打我,我認。」
「可我不是不顧家。」
屋裡靜得只剩下爐火的輕響。
陳文玲扶著雷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雷小軍,手心全是汗。
雷小軍繼續說,語氣不再頂,卻格外認真。
「興旺大隊那邊,還有一攤事沒收尾。」
「我不能現在就走。」
「但我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家。」
雷天明終於轉過身來,看著他。
雷小軍抬起頭,目光坦蕩。
「給我一個期限。」
「半年。」
「半年後,不管那邊事情成不成,我都會打報告,回來探親。」
「文玲的身子,我負責。」
「孩子生的時候,我一定在四九城。」
這話一出口,陳文玲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插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雷天明盯著雷小軍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長大的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半年?」
雷小軍點頭。
「半年。」
「要是到時候我還拖著不走。」
「你再打我。」
這一次,雷天明沒動怒。
他抬手指了指雷小軍,又指了指陳文玲的肚子,語氣沉沉。
「這不是給你的期限。」
「是給她的。」
「也是給你肚子裡這個孩子的。」
雷小軍低聲應道。
「我明白。」
雷芳在一旁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還發熱的臉,忍不住插了一句。
「爸,這回你總算沒白養他。」
雷天明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閉嘴。」
可那一眼裡,已經沒了火氣。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酒,一口喝乾。
「行。」
「就半年。」
「到時候,不管你在興旺大隊干出什麼名堂。」
「都得給我回來。」
雷小軍鄭重點頭。
「我記住了。」
一頓飯總算吃得下去,雷天明回到房間,他嘆了一口氣。
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
這年頭情況特殊。
知青下鄉也是上面為了解決就業問題,知青們是要返城的。
他雖然不排斥建設。
但從作為父親的角度來看,現在已經身份問題已經澄清了。
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在身邊。
可另外一個角度看。
又不忍心去左右子女,最後只能退讓。
想到剛才打了女兒雷芳一巴掌。
雷天明從柜子里拿上藥水,徑直來到雷芳臥室,敲響房門。
雷芳打開房門,看到是父親雷天明。
她眼角還帶著淚水。
「爸。」
雷天明說,「小芳,對不起,剛才是爸衝動了,把臉擦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