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當然看得出來,自己兒子對龔紅梅那點心思。
不是一天兩天了。
「去吧,把軍大衣穿上,外頭冷,記住分寸,別讓人抓話柄。」
張文魁應了一聲,已經轉身去拿外套。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
院子裡,龔紅梅正往外走。
張文魁追了兩步,站在她身後。
「紅梅。」
龔紅梅一愣,停下腳步,回頭。
燈光下,她的眼睛有點紅。
「文魁?」
張文魁站得筆直,像在部隊站崗一樣。
「外頭冷。」
「我送你一段。」
龔紅梅看著他,夜裡冷,風從院口灌進來,吹得她髮絲微微亂。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文魁,不用了。」
張文魁一愣,下意識往前一步。
「這麼晚—」
龔紅梅抬手,輕輕打斷他。
「我不是小孩子。」
「也不是沒地方去。」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埋怨,也沒有逞強。
「我自己能走。」
張文魁站在原地,看著她。
喉嚨動了動,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出來。
龔紅梅點了點頭,「你回去吧。」
「過年夜,別讓你爸媽擔心。」
她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張文魁站在院子裡,直到她的背影被夜色吞沒,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
冷風吹得他臉發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回屋。
門關上,屋裡的熱氣撲面而來。
劉桂香抬頭看了一眼,見他一個人回來,心裡已經有數。
「沒送?」
張文魁低聲應了一句。
「她不讓。」
張德順坐在桌邊,慢慢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她那性子。」
「要真答應了,反倒不像她了。」
張文魁低著頭,沒說話。
張德順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失敗一次也沒啥,男人嘛,要有耐心,就像我當年追你媽一樣,不也是磨著磨著就成了。」
劉桂香一聽,臉瞬間就紅了。
嬌嗔的白了張德順一眼,「你就知道老不正經。」
龔紅梅離開家。
走在大街上,人家過年都是很熱鬧,在這一刻,她忽然感覺很累。
不知不覺,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葉向陽家。
葉向陽跟她是髮小。
他家住在紅星街道塑料廠家屬院。
龔紅梅站在塑料廠家屬院門口,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這一片院子,她並不陌生。
從小到大,她來過不知道多少回。
葉向陽家,就在最裡頭那排平房,東頭第三間。
她抬頭看了眼院門上方斑駁的紅漆字,紅星塑料廠職工家屬院。
1971年的四九城,夜裡不算太安靜,卻也不喧譁。
鞭炮聲隔著幾條街零零散散地傳過來,顯得更遠,也更冷清。
她深吸了口氣,走了進去。
葉向陽家裡,燈還亮著。
屋裡傳出說話聲,不吵,卻透著一股踏實的煙火氣。
葉向陽的父親,叫葉長河。
五十來歲,紅星塑料廠的老職工,現在是車間的副主任。
成分清白,正經的工人家庭出身。
葉向陽的母親,叫趙淑蘭。
四十多歲,是紅星街道辦的臨時工作人員,主要負責婦女生產動員,鄰里調解。
家裡還有個妹妹,叫葉曉芸,今年十七,在區裡的中學讀書。
葉向陽現在是紅星塑料廠的設備維修工。
從內蒙返城後,他父親葉長河就給他安排在塑料廠做維修工的工作。
只是回來這段時間。
葉向陽反而過得不輕鬆。
屋裡,葉長河正把飯桌收拾到一半。
趙淑蘭端著熱水壺,正要給他續杯。
葉向陽坐在小板凳上,低頭修一隻舊鬧鐘,眉頭皺著,很專注。
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一聲敲門。
趙淑蘭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誰啊?」
葉向陽手一頓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走出房間,來到院門口,打開房門。
冷風卷著夜色灌進來。
龔紅梅站在門口,肩上落著一點雪。
臉色有些白,卻站得很直。
葉向陽愣住了。
下一秒,他有些驚訝的問。
「能陪我出去喝兩杯嗎?」龔紅梅問葉向陽,以前對於葉向陽老是追求自己。
她還挺討厭的。
可是後來葉向陽下鄉的時候,因為進山被熊瞎子襲擊,不小心摔倒刺破了那裡。
魏武給葉向陽做了手術,讓葉向陽成為最後一個太監。
對於葉向陽,龔紅梅現在反而不討厭了。
「行,我去跟我爸媽說一下。」
龔紅梅點頭,葉向陽回屋去跟父親葉長河還有母親趙淑蘭說了情況。
然後轉身走出院子。
葉長河跟趙淑蘭兩人換作平日,龔紅梅來找自己兒子,他們會很開心。
可是他們兒子那個沒了,莫名的心裡有點酸楚。
最後嘆了一口氣。
夜裡,龔紅梅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街口有家小酒館,門臉不大,燈泡昏黃,是廠里工人常去的地方。
爐火一燒,酒味混著花生皮的味道。
葉向陽要了二兩散白,又點了盤拍黃瓜。
酒一上桌,龔紅梅端起杯子,仰頭一口悶了。
喉嚨一辣,眼睛終於紅了。
她沒哭,只是笑了一下。
「向陽同志,我今天才發現,人是能被一句話趕出家的。」
葉向陽沒打斷,靜靜聽著。
她把家裡的事,一句一句說完。
葉向陽聽著,臉一點點沉下來。
他給她倒酒,聲音很穩。
「你沒錯。」
「錯的是他們不敢承認,家變了。」
龔紅梅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呢?」
「你回來以後,過得順嗎?」
葉向陽手一頓。
酒杯在指尖轉了一下。
他笑了笑,很淡。
「也就那樣,我反而後悔我返城了,還是在內蒙興旺大隊那邊插隊好,每天都可以跟著魏武一起做一些對牧民們有幫助的事。」
「不像現在,整天在廠里除了維修機器之外,還要面對有心之人的惡言惡語。」
葉向陽雖然那裡切了很少有人知道,可是一起下鄉去內蒙的四九城知青,那是知道的,一來二去,自然有些話就到了眾人的懷疑。
聽到葉向陽這話。
龔紅梅一時間都有些沉默了,兩人互相對飲了一杯,默契的都沒有說話。
時間轉瞬即逝。
眨眼年便過了。
魏武這個年倒是過得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