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擺著一台老式話筒,一摞稿紙,還有一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
她低著頭寫廣播稿。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各位工人同志,下面播報今日生產簡訊…」
寫到一半,她的筆忽然停住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稿紙上。
龔紅梅盯著那行字,目光卻有些出神。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了草原。
想起那一望無際的藍天,想起晚上的篝火,還有遠處咩咩叫的羊群。
然後一個人的臉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里。
魏武。
她的手指不自覺握緊了鋼筆,兩年前她還在內蒙插隊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
那時候魏武因為家庭成分的緣故選擇下鄉,她跟魏武兩人也因為身份的立場關係破裂。
後來魏武下鄉到興旺大隊,下鄉後的他砍柴、修羊圈,打獵什麼都會。
很多知青遇到困難都會去找他幫忙。
變化之快,讓龔紅梅都差點以為對方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魏武了。
想到這裡,龔紅梅的眼神有點複雜。
如果當初她沒有和魏武分手。
現在會是什麼樣?
她忽然想起離開草原那天。
魏武已經娶了古麗娜,紮根了大草原,這個男人已經不屬於她了,一想到這裡,她心裡莫名有點發酸。
「紅梅—」
旁邊忽然有人喊她,龔紅梅猛地回過神,她抬頭一看,坐在隔壁桌的女播音員正笑眯眯看著她。
那人叫李秀琴,二十六七歲,平時性格很活絡。
「你發什麼呆呢?」
李秀琴撐著下巴,眼睛裡帶著點打趣。
「稿子寫一半,筆都停了。」
「紅梅姐不會是在想人吧?」
這話一出,廣播室里頓時安靜了一秒,龔紅梅的臉瞬間有點發紅。
「哪有。」
她低下頭假裝繼續寫稿。
「別胡說。」
李秀琴卻不打算放過她,她拖著椅子往這邊挪了一點,壓低聲音笑。
「你這表情,一看就不對。」
「說說,想誰呢?」
張春蘭也跟著起鬨。
「是不是周副廠長家的那位?」
龔紅梅愣了一下。
「誰?」
李秀琴立刻說。
「周建平啊。」
「周副廠長的兒子。」
她一邊說一邊眨眼。
「最近人家可是天天往宣傳科跑。」
「送水果,送點心。」
張春蘭也笑。
「昨天還給你帶了一盒杏仁酥。」
龔紅梅臉更紅了。
「那是他順路帶的。」
李秀琴一臉不信。
「順路?」
「從機加工車間順路到廣播室?」
她笑得意味深長。
「人家可是大學生,現在在廠里做技術員。」
「多少姑娘盯著呢。」
張春蘭也湊熱鬧。
「聽說他還沒對象。」
「周副廠長可寶貝這個兒子了。」
「要是看上誰,估計很快就能結婚。」
龔紅梅聽著這些話,手裡的筆慢慢停了下來,她其實知道,周建平最近確實經常來找她。
說話也很客氣,人長得斯文,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按條件來說,確實很好,城裡戶口,技術員,父親還是副廠長。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和他說話的時候,她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李秀琴忽然戳了戳她胳膊。
「說真的。」
「你對人家有沒有點意思?」
龔紅梅沉默了一下,她抬頭看向窗外,遠處是機械廠高高的煙囪,灰色的煙慢慢飄向天空,她腦海里卻忽然閃過草原的風,還有那個總是沉默幹活的身影。
魏武,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龔紅梅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低頭繼續寫稿,聲音很輕。
「別亂說,我跟他就是普通同事。」
李秀琴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
「行吧,普通同事。」
她和張春蘭對視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而龔紅梅低著頭,筆在紙上慢慢寫著字。
可她自己都沒發現,剛才那一行稿子裡。
她不小心把一個字寫成了—「武」。
廣播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龔紅梅低著頭改稿子,鋼筆在紙上慢慢劃著名。
就在這時,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李秀琴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立刻露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笑容。
「喲,說曹操曹操就到。」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七八歲,個子挺高,穿著乾淨的藍色工作服,裡面是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正是周建平,他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
看到屋裡幾個人都在看他,周建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打擾你們吧?」
李秀琴立刻擺手。
「沒有沒有。」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周技術員,找紅梅啊?」
周建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龔紅梅身上,龔紅梅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
「周技術員,有事嗎?」
周建平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子上。
「我剛去城裡開會,路過副食品商店,看到有新出的山楂糕,就順手買了一點。」
他說得很自然。
「想著你們宣傳科平時挺忙的,帶過來大家一起嘗嘗。」
李秀琴立刻湊過去看。
「哎呀,還真是山楂糕。」
她笑眯眯地說。
「周技術員太客氣了。」
周建平笑了笑,目光卻還是落在龔紅梅身上。
稍微沉默了一下,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說。
「對了,紅梅。」
「今天晚上縣電影院放新片。」
「《南征北戰》重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自然,但眼神里還是帶著一點期待。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話一說出來,廣播室里頓時又安靜了一秒,李秀琴和張春蘭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眼睛都亮了。
張春蘭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稿紙,李秀琴更是憋著笑,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龔紅梅明顯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周建平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說。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你,不過我今天晚上還有事,就不去了。」
周建平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會被拒絕。
「有事?」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
「什麼事?要是晚一點的話,其實…」
龔紅梅打斷了他,語氣很溫和,但也很明確。
「不是時間的問題。」
周建平愣住了。
「那是…」
龔紅梅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她似乎猶豫了一瞬,但最後還是開口了。
「周技術員,你人很好,條件也很好,但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
周建平皺了皺眉。
「為什麼?」
他似乎真的有些不理解。
「我們平時也聊得挺好的。」
「而且…」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龔紅梅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問題。」
她想了想,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就是不來電。」
這三個字說出來之後,廣播室里徹底安靜了,李秀琴手裡拿著山楂糕的動作都停住了。
張春蘭更是瞪大了眼睛,兩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龔紅梅會說得這麼直接。
周建平也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好半天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尷尬,再到有點失落。
過了一會兒,他勉強笑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他點了點頭。
「那是我打擾你了。」說完,他把手從桌子邊收回來。
「山楂糕你們留著吃吧。」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開了廣播室,門輕輕關上,屋裡安靜了幾秒,李秀琴慢慢轉頭看向龔紅梅。
眼神複雜,張春蘭更是小聲嘀咕。
「紅梅姐…」
「你這也太直接了吧。」
李秀琴嘆了口氣。
「周建平這條件,在廠里多少姑娘排著隊呢。」
她忍不住問。
「你真一點都沒動心?」
龔紅梅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筆尖停在紙上。
龔紅梅說,「周建平很好,但我想嫁的人不是他那樣的。」
周建平人剛走出廣播室,房門才剛關上,他耳力很好,聽到了龔紅梅的聲音。
臉色有些難看,不由得身子震了一下。
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