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小軍看了半天，忍不住搖頭。
「武哥，你看見沒有。」
「這就是知識分子但幹活還這麼拼。」
魏武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機器里送麥子。
麥場另一邊，白靈、王小慧、李小燕、王敏還有陳文玲幾個女知青正坐在麥袋旁邊，一邊裝糧食，一邊聊天。
麥粒嘩啦啦落進麻袋裡，白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小慧，你上次借我的那本書，我看完了。」
王小慧一愣。
「哪本？」
「《戰爭與和平》。」
李小燕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你看完了？我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托爾斯泰寫得太複雜，不過寫戰爭那幾段是真的震撼。」
陳文玲點頭。
「尤其是博羅金諾戰役。」
「我當時看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畫面。」
幾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越聊越起勁。
白靈說：「我其實更喜歡安德烈公爵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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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戰場上，看著天空那一段，特別震撼。」
王小慧點頭。
「對，那一段寫得太好了，人一下就變得很渺小。」
李小燕卻搖頭。
「我更喜歡娜塔莎，她活得太真實了，犯錯，後悔，再成長，特別像普通人。」
幾個人爭得熱鬧，連旁邊裝麥袋的李立民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雷小軍小聲嘀咕。
「她們又開始了，每次聊書都跟開會似的。」
這時候，白靈忽然抬頭，看向魏武。
「魏武。」
「你看過《戰爭與和平》嗎？」
眾人頓時安靜了一點，魏武正把一捆麥子送進機器，聽見這話，他想了想。
「看過一點。」
白靈眼睛一亮。
「那你覺得怎麼樣？」
雷小軍立刻笑了。
「武哥還能看這種書？」
「我還以為他只看機械書。」
魏武笑了一下。
「書是好書。」
「不過我看的時候，有一個感覺。」
白靈好奇。
「什麼感覺？」
魏武看了一眼遠處草原。
夕陽已經快落下去。
他慢慢說道。
「這本書其實不是在寫戰爭。」
「是在寫人。」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魏武繼續說。
「戰爭只是背景。」
「真正寫的是人在大時代里的選擇。」
「安德烈、皮埃爾、娜塔莎，每個人都在找自己該怎麼活。」
「有人在戰場上找到答案。」
「有人在生活里找到答案。」
麥場一時間安靜了，白靈眼睛越來越亮。
「對！」
「就是這種感覺！」
她激動地說。
「托爾斯泰其實是在寫人怎麼面對命運。」
王小慧也點頭。
「魏武說得挺對。」
李小燕忍不住感嘆。
「沒想到你還真看懂了。」
雷小軍在旁邊撇嘴。
「我怎麼聽不太懂。」
眾人頓時笑了。
這時候，坐在拖拉機輪胎上的其其格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那個……」
大家都看過去，其其格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們說的那個……」
「《戰爭與和平》……」
「是講啥的？」
幾個人愣了一下，其其格臉微微有點紅，她小聲說。
「我沒讀過多少書，也沒聽過這個。」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顯得有點侷促。
白靈一下就明白了，她笑著走過去。
「沒事，這書本來就挺難讀的。」
在那個年代，有三本書在六七十年代成為了青年們中比較流行的讀物。
這三本書分別是雨果的《悲慘世界》，加繆《局外人》以及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
為什麼不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主要還是因為這種書是當時官方的讀物，太過於講究紅色。
而上面的書，卻是可以給人一種宏大歷史觀以及個體命運的震撼。
在個人服從集體的年代，它展現個人在歷史洪流中的掙扎，選擇與價值。
比如《戰爭與和平》中，皮埃爾、安德烈的精神探索，讓知青思考「人為什麼活著、如何面對苦難」。
魏武也看過不少，當了知青後，他也是可以深深的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王小慧笑著說，「那書講的是很久以前歐洲打仗的故事。」
「不過裡面的人都挺有意思。」
李小燕乾脆說。
「回頭我借給你。」
「你慢慢看。」
其其格愣了一下。
「我……我能看懂嗎？」
魏武在旁邊笑著說。
「書就是拿來看懂的，看不懂就慢慢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其其格聽見這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
「那……我也看看。」
這時候嘎達蘇大叔正好扛著一捆麥子從旁邊走過來，他剛把麥子送進脫粒機里，就聽見幾個人在聊書。
「《戰爭與和平》……《悲慘世界》……」
嘎達蘇大叔愣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麥殼，走了過來。
「你們幾個娃子，又在聊書呢？」
白靈笑了笑。
「隨便聊聊。」
嘎達蘇大叔看了看她們幾個，又看了一眼魏武，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收，他壓低了一點聲音。
「聊書倒是沒啥，不過這種書啊，你們在隊裡說說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可別跑到公社街上去討論。」
幾個人一愣，王小慧小聲問。
「為啥？」
嘎達蘇大叔嘆了一口氣。
「還能為啥，現在這年頭，啥話都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他說著指了指遠處公社的方向。
「你們要是在街上說什麼個人命運、人生選擇，要是被哪個愛挑事的聽見，回頭一句『思想有問題』扣下來。」
「那可就麻煩了。」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到時候要是鬧到公社裡，又是開會，又是批評，我這個當書記的也頭疼。」
白靈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認真了一些，她們其實也明白。
這幾年風氣剛剛緩和一點，但很多事情還是比較敏感。
李小燕小聲說。
「我們就是私下聊聊。」
嘎達蘇大叔點了點頭。
「那就行，讀書是好事，可這世道，有些話得分地方說。」
他說完，看了一眼魏武。
「魏武，你平時也看這些書？」
魏武笑了笑。
「看過一點。」
嘎達蘇大叔咂了咂嘴。
「你這小子，腦子裡裝的東西還真不少。」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重新輕鬆下來。
嘎達蘇大叔嘴上是這麼說，不過對幾人在魏武家聊書的事倒是沒有說啥，特殊時期從66年開始，現如今已經過去了五年。
原本一開始大家都是各種擔心思想上會出問題，哪天醒來就不明不白的遇到自己的家人斗自己。
可是現在到了1971年了，這種現象倒是慢慢的消停了，畢竟該批評的都批評了，誰也不會沒事找事，整天找批評。
所以私底下，對於那些下鄉的知青們看禁書，嘎達蘇大叔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他看來，孔子都說讀書，華夏五千年的歷史。
如果非要說孔子不對，把孔子批了，那麼是否意味著，讀書本身就是錯？
那這樣看來，中國人千千萬，全不讀書了，豈不是都是文盲，國家還有救嗎？
在好幾次掙扎中，他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書必須看，只要不是壞書，這些知青們想看就看吧。
其其格坐在拖拉機輪胎上，聽著他們說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麥殼的手，又看了看白靈她們，那些書名，她其實一個都沒聽過。
剛才她還以為是講打仗的故事，沒想到還能聊出那麼多東西，她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