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體老師跌坐在凳子上,捂著胸口喘了好一會兒,可江錦辭剛剛那個回頭就像刻在他心裡了一樣。
他做這一行三十多年,見過無數演員的臉,自認對「氣質」二字已經有了免疫力。
可眼前這位,他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回憶著江錦辭方才回眸時的眼神和面容五官。
又從網上搜索出江錦辭的照片,細細查看了起來。
眉骨高而舒展,眉尾微微上揚,是那種不怒自威的龍眉,底下壓著一雙細長的鳳目,眼尾微挑,黑白分明。
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明明沒有刻意用力,卻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銳氣,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
鼻樑高挺如懸膽,直貫眉心,是傳統相書里說的「鼻若懸膽,富貴雙全」。
唇形分明,嘴角微微下壓時自帶威嚴,不笑的時候讓人不敢親近。
臉型端正,下頜線條凌厲,顴骨飽滿卻不外擴,整張臉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沉穩、內斂,卻隨時能亮出鋒芒。
形體老師越看越心驚。
這張臉,擱在古代,就是妥妥的天生帝王相。
並且不是那種平庸守成的太平天子,而是開疆拓土、鯨吞天下的雄主。
龍眉鳳目,鼻如懸膽,面如冠玉,骨相里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狠勁兒。
等等……帝王?
他猛地抬頭,目光落到了片場另一頭,鞠導的個人休息室那邊。
一個大膽的想法頓時浮上心頭:或許可以讓他來試試?剛剛那股子氣勢,完全撐得起金太宗這個皇帝啊。
形體老師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當下便邁著發軟的雙腿,往鞠決亮的休息室走去。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鞠導壓著火氣的聲音。
「李總,您聽我說……沈海山那邊是真出事了,腳踝骨折加韌帶撕裂,沒一百天下不了床,經紀公司都發聲明了,我能怎麼辦?」
電話那頭顯然在催促。
「我知道,我知道場地、群演、馬匹都簽了合同,都在燒錢,一天都拖不起,但這是不可抗力因素啊。
追責人家也賠不了多少,完全不夠彌補損失……可金太宗這個角色,您看過劇本也清楚,前期戲份有多重。
我找了一圈,陳京、林州、郭宇,全都沒檔期……剩下的那些,演技、氣場都差一大截,硬塞上去,整部劇的質感直接掉一個檔次……」
鞠決亮的聲音越來越沉。
「李總,我拍戲三十年,什麼時候糊弄過?我比您更不想砸自己的招牌……行,行,我再想辦法,您那邊也幫我問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又說了幾句,鞠決亮揉著太陽穴,聲音疲憊:「好,我明白,場地方面您幫忙談談,我肯定把人找齊……嗯,嗯,掛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在桌上。
剛抬頭,就看見門邊的形體老師打著手勢,一臉欲言又止。
鞠決亮挑了挑眉,揮手讓他進來坐下。
形體老師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在沙發上坐定。
鞠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怎麼了?你也來給我添堵?」
「不是不是。」形體老師連忙擺手,眼睛卻亮得驚人,「鞠導,我發現了一個人,非常適合演金太宗。」
鞠決亮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哦?誰?有聯繫方式嗎?他現在在哪?幾天能過來?以前演過什麼作品?」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形體老師差點沒接住。
「額……他倒是挺出名的,就是……暫時還沒有作品。」
「沒有作品?」鞠決亮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語氣也變了,「你都幹這行三十多年了,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說什麼?一個沒有作品的人能撐得起金太宗?」
「是真的!」形體老師急了,「我看過了,他的身形比例、氣質、五官面向,全部符合帝王相!至於演技……
怎麼說呢,那股底子就在那兒,加上那股渾然天成的氣質,我覺得他根本不需要『演』,他往那兒一站,就是那個角色。
就....就好比你找個大學生來演大學生,還需要演嗎?」
鞠決亮沉默了片刻,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同時也更加不耐煩:「你說得是沒錯,氣質和長相乃至身形都是角色的靈魂。
可一個完全的素人,他知道怎麼站位嗎?知道怎麼看鏡頭嗎?知道台詞的語氣和節奏嗎?他知道什麼情緒該收多少,放多少嗎?他會表情管理嗎?演戲不是光站那兒就行的,不也完全是光憑臉和氣質就行的。」
形體老師咬了咬牙:「這不是沒辦法了嗎?反正現在也找不到人,死馬當活馬醫,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咱們努力了那麼久,就不能因為一個角色而前功盡棄了吧?又或者退而求其次吧?反正……試一試也不虧啊,您說是不是?」
鞠決亮盯著這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形體老師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行吧,你要真覺得可以,那就讓他過來試試。不過我可事先說好哈,路費我可不報銷,不行也別怪我不客氣。」
「不用。」形體老師咧嘴一笑,「他現在就在片場。」
「哦?」鞠決亮眉頭一挑,「我怎麼沒發現有這樣的人?誰?」
「江錦辭。」
「……誰?!」
「江總。啟源娛樂的老闆,江錦辭。」
鞠決亮這次是真的被氣到了,猛地站起來,差點把椅子帶翻:「我看你是瘋了!嫌我不夠煩是吧,趕緊滾!」
「哎,您先別急啊!」形體老師連忙擺手,「剛剛我看到江總去教周野和張誠那兩小子演戲了。您猜怎麼樣?咵的一下,長槍往地上一頓,那股子氣勢,當場給我嚇得一哆嗦!」
「而且我敢保證,他的台詞功底絕對不差。光憑一句話,就讓我感覺到壓力,就好像古代戰場的將軍走到我面前了一樣。」形體老師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到鞠導臉上。
鞠決亮卻沒有跟著激動,反而用一種「你怕不是中邪了」的眼神看著他,眉頭擰成了川字。
形體老師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無奈地拍了拍額頭。
「得,我說您不信,那您跟我走一趟!」他站起身,一把拉住鞠導的胳膊就往外拽,「保衛室那邊有監控!不信咱們調出來看!」
鞠決亮被他半推半拽著出了休息室,心裡直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平時要求太嚴了,把這老夥計逼出幻覺來了?要不給他批兩天假緩緩?
還是入駐片場時日子沒看對?或者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不然這部戲也不會這麼一波三折……
兩人快步穿過片場,來到片場角落的臨時保衛室。保安大叔正翹著腿喝茶,見導演親自駕到,嚇得差點把杯子扔了。
「調B區3號機位的回放,就是剛才江總站的那塊地方,時間大概往前推十五分鐘。」形體老師熟門熟路地指揮著。
保安大叔連忙操作,屏幕上很快出現了江錦辭走向張誠周野的畫面。
鞠決亮抱著胳膊,一臉不耐煩地盯著屏幕。
畫面里,江錦辭走到兩人身旁,拿過劇本看了片刻,隨後就拿過長槍,隨手往地上一頓。
即便隔著屏幕,即便沒有現場的音效,鞠決亮的眼神還是變了。
那杆長槍落地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了那聲悶響砸在心頭。
屏幕里的江錦辭,原本溫和的氣質在零點幾秒內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冽的戰意,像是從骨血里滲出來的。
只見他抬眼,目光如刀,嘴唇微動。
雖然監控沒有收聲,但鞠決亮從口型上讀出了那句台詞:「爾等,可敢與本帥一戰?」
畫面里,張誠和周野直接僵住了,後退了半步。而屏幕外的鞠決亮,瞳孔也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胳膊從胸前放了下來,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一眨不眨。
形體老師在一旁得意地哼哼:「怎麼樣?我沒騙您吧?這面相,這身段,這氣勢……您還覺得我瘋了?」
鞠決亮沒有回答。
他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屏幕上,反覆拖動進度條,看了又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形體老師,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震驚、難以置信,還夾雜著一絲驚喜。
「你見過有人的氣質能在短短一瞬間,就完成翻天覆地的變化嗎?這這這....」
形體老師攤手:「別人不知道,反正我從業這麼多年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從謙謙君子,瞬間變成沙場戰神!即便是那些視帝影帝,也要細細參透角色,改變身處的環境,長時間醞釀後才能做到,不是在一剎那就變了一個人似得。」
鞠決亮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哎,您去哪兒?」形體老師趕緊追上去。
「去找江錦辭!」
「那您現在是信了?」
「信了信了!」鞠決亮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要是能把他忽悠來演金太宗,我直接給他磕一個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