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晟幾人到了醫院,一通檢查下來,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
很快診斷結果出來,醫生翻看著體檢單和化驗單,又抬頭看了看陳晟脖子上一道道紫紅色的刮痧印子,讓他露出後背,看了看他手指指尖,最後看著他被暴力撕開的上衣、背心。
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這急救是誰給你做的?」
「一個擺攤的小伙子。」陳晟攏了攏衣服,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醫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處理得很好。按照你的描述,這情況是典型的熱射病,要是再晚個把小時,或者中途處理不當,後果不堪設想。
那些刮痧、揪痧的手法雖然看著粗暴,但對疏通經絡、散熱行氣確實有效。還有那個掐人中、按穴位的急救,時機和力度都恰到好處。」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熱射病可不是小事,雖然現在緩解了,但保險起見,建議住院觀察一晚。」
陳晟擺了擺手:「不住院了,回去還有事。開點藥就行。」
醫生勸了幾句,見他不肯,只好開了藥,又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這才放人。
陳光和李泉也做了檢查,兩人只是輕微中暑,加上陳光膝蓋手肘的皮外傷,處理完傷口就沒事了。
出了醫院,陳晟攔了輛計程車,拐去商城換了身乾淨衣服,這才直奔市政府。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走廊里幾個同事正好迎面走來,看見陳晟脖子上那一片片紫紅色的印記,還有他走路時還有些虛浮的腳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陳局,您這是……怎麼了?」一個年輕的女幹事小聲問。
陳晟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黃局就低聲接了句:「還能怎麼,被老婆收拾了唄。」
幾個人憋著笑,不敢出聲。
陳晟臉一黑,瞪了那黃局一眼,大步走進辦公室,「砰」地關上了門。
陳光跟進來,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印記,也忍不住樂了:「大侄子,你這脖子,還真有點像……」
「叔!」陳晟沒好氣地打斷他。
陳光連忙擺手,憋著笑坐到沙發上。
陳晟拿出那瓶汽水,放在桌上,撥了內線電話。
李泉很快敲門進來。
「老李,你拿去檢驗科,仔細查一下這汽水的成分、配比,看看有沒有違規添加,各項指標合不合規。」
陳晟把水壺推過去:「順便催一下,儘快出結果。」
李泉應了一聲,拿起水壺出去了。一旁的陳光臉色微變,眼底掠過一絲不贊同,看向自家大侄子,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沒有多言插嘴。
陳晟叮囑老叔先回家好好休養,自己則靠在辦公椅上,緩緩閉上雙眼。
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面。
不過十六歲的少年,處驚不亂,不卑不亢,說話有條有理,做事乾脆利落。
從撕衣服、解皮帶、掐人中,到按穴位、指揮人,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
最讓他驚訝的是,那個少年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他們一句「你們是做什麼的」,態度也完全是將他們當做客戶、當成病患,就連路邊那輛格外惹眼的奧迪車牌,他也視若無睹,半點不多留意。
這份超乎年齡的沉靜與通透,不像是一個半大小子該有的樣子。
可他偏偏就是。
而且這個年紀,本該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讀書求學,怎麼頂著三伏天毒辣的日頭,在外擺攤叫賣汽水討生活??
就連他們幾個常年奔波的成年人,都扛不住盛夏酷暑,紛紛中暑虛脫。
他若不是家境窘迫、身不由己,一個少年,又怎會甘願輟學,頂著烈日出來謀生打拼?
念頭一轉,陳晟睜開眼,看了看桌上的日曆,不對,今天是周六。
他想起江錦辭說過,他今天第一次出來擺攤。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自己琢磨出了汽水配方,自己備料、自己調製、自己推著單車滿大街找地方賣,按照他的推斷,那個價格和那兩桶汽水,賣完的話一天掙的錢比不少成年人一個月工資還高。
這孩子的腦子,還有那股子闖勁,放在街上賣汽水,實在是有些可惜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李泉的號碼:「老李,你再去查一下資料,看看那個江錦辭家裡是個什麼情況,祖上是不是真的是中醫世家。
另外查查他父母,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樣是工人,身體情況如何?還有他在哪個學校讀書,怎么小小年紀就出來擺攤了,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
電話那頭,李泉應了一聲。
陳晟放下電話,又閉上眼睛。
而江錦辭這邊,經過這兩天的折騰,鄰居們都知道了他從技校輟學回家的消息。
但每天路過時,聞著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大家也看得出來,這孩子是學有所成的,並非完全荒廢了學業。
不像是傳言中騙家裡的錢,逃學出去混被學校開除的樣子。
而且這兩天早上和下午,不少人都看見江錦辭騎著單車,后座載著兩個大膠桶出出進進。
熱心的王嬸還特地跑到江母跟前打聽,這才知道是他們自家調配的消暑汽水,用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方子,如今阿辭自己出門擺攤賺錢了。
江母也是熱情好客,端出汽水請左鄰右舍嘗了嘗。
這一喝,大伙兒就喜歡上了,三伏天裡,還有什麼比一杯冰冰涼涼的汽水更舒暢的呢?況且這汽水喝了不脹胃,喝再多也不難受。
接下來的幾天,村子裡的小孩們常常自己帶著瓶子找上門來,要喝汽水。
不過村子裡的大人們大部分都是好的,每個孩子都是帶著錢過來的。
江母也心善,每次都多給他們裝幾杯,讓他們帶回家給大人也嘗嘗。
當然,也有眼紅的人,尤其是之前江錦辭爬樹時,人群裡帶頭起鬨「說江錦辭是不是在外面惹事,偷錢被抓」的那個老陳,也是江父的同事。
他心裡一直窩著火,當初江父搬來這片,生生搶了他看中的地,還蓋上了房,娶走了他老陳家看上的兒媳婦,偏偏生的孩子考試都壓他孫子一頭。
趁著江母懷孕生二胎,江父化工廠競爭小組長的間隙,便經常讓自家孫子帶他回家,給他看港片古惑仔的DVD,給他灌輸了那一套「老實吃虧、讀書無用,這年頭出去混才能有出息。」
這一通下來,好容易就讓這孩子歪著長,讓他學會跟自己的妹妹爭風吃醋。
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只是出去讀一年半的書,這孩子怎麼突然就長「直」了呢?
這些年他四處挑刺,愣是沒抓住江家什麼把柄。如今倒好,江家搞出個什麼汽水來,不僅比商店賣的還要好喝,而且還有消暑的功效。
有消暑的功效,就不是什麼普通小甜水了,裡面定然加了藥!
既然加了藥,就不能隨便賣出去,如此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老陳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騎上單車,頭也不回地往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