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金色魂印,是江錦辭翻閱至尊大殿裡那尊元聖殘魂的記憶後,專門推演創出的制衡秘術。
針對性極強,專克這類奪舍他人肉身、卻始終無法與軀體完美契合的殘魂。
速度快到極致,那殘魂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鎖鏈捆得密不透風,硬生生從宿主識海深處被一點點往外拖拽而出。
被拖出來的殘魂瘋狂掙扎,魂體化作一團灰霧,企圖以虛幻形態逃離金色鎖鏈的束縛。
然而就在他化作灰霧的瞬間,鎖鏈應勢而變,化作球形結界,在外圍形成一層密不透風的圓形光幕,將那團灰霧牢牢禁錮其中。
灰霧左衝右突,時而凝實時而虛化,變換著各種形態,卻始終掙不脫那層層疊疊的金色細鏈。
不遠處兩尊奪舍者見狀,同時暴起,一左一右撲向江錦辭,試圖打斷他的術法。
江錦辭頭也不回,左手隨意掐了個定身印,一道金光橫掃而出,將那兩尊奪舍者當場定在原地,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他右手動作不停,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面古樸鎮魂玄旗,掐訣一引。
黑旗翻卷間,那尊被金鍊鎖住的殘魂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瞬間吞入旗中,徹底鎮壓。
失去殘魂掌控,那具屬於天工弟子的軀體軟軟垂落。
江錦辭指尖輕捻一縷柔和魂韻,渡入對方眉心,層層解開離魂印留下的神魂封印。
片刻之後,原本被剝離囚禁在識海角落的本源神魂緩緩歸位。
那軀體猛地一顫,沉寂的眼眸緩緩睜開,瞳孔中重新有了焦距。
獲救的弟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面前滿目瘡痍的戰場,看著半空中那鋪天蓋地的誅魂劍陣,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反覆抓握了好幾遍,這才顫抖地張了張嘴,聲音像是被砂紙碾過:「我……我回來了?」
江錦辭頭也不回沖了出去,留下一瓶恢復元力的丹藥和一顆固魂丹:「服下固魂丹,恢復肉體與神魂的連結,儘快恢復元力,傷勢不重就歸隊,一同討伐奪舍者與殘魂。你們大師兄還在後頭躺著,生死不明,別讓他白撐到現在。」
話音落,江錦辭身形已閃至下一個奪舍者身前,再次掐印,打入那奪舍者的眉心。
同時抬手一揮,將此前在核心區繳獲的十餘具戰鬥傀儡盡數放出,驅動它們迅速沖向戰場各處的奪舍者們。
這批奪舍者肉身境界僅在元宗層級,雖然入不了江錦辭的眼,可數量足有六十有餘,若放任不管,定會干擾他剝魂救人的節奏,還對啟源閣弟子和剛剛獲救的天工弟子們造成威脅。
那可都是他辛辛苦苦救回來的寶貝!
各個都是四品以上的煉丹師、制符師、陣法師、煉器師,隨便拎一個出去都是能讓各大勢力搶破頭的人才。
他啟源閣的班底還沒捂熱乎,要是被這些奪舍者磕了碰了,他找誰賠去?
想到這,江錦辭又往傀儡身上多打了一道護身符和神行符。
然而十餘具傀儡終究數量有限,一具傀儡只能勉強拖住一到兩個奪舍者,轉瞬便被分散牽制,堪堪封住幾個關鍵方位。
而戰場之上,殘存的奪舍者們早已被江錦辭的手段驚得肝膽俱裂。
萬年以來,他們橫行無忌,憑藉著桎梏聖地功法的離魂印奪舍聖地天驕,將那些滿懷憧憬踏入秘境的後輩一個一個變成他們的新皮囊。
可今日,引以為傲的離魂印撞上江錦辭懷中護神珏的月華屏障,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泛起。
攻擊無效的同時,這些奪舍者們的目光便死死鎖在江錦辭胸前那枚溫潤發光的玉佩上。
萬年前元天道宗尚未分裂之時,紫微道人曾以畢生壽元推演天機,留下過一段預言,當天地量劫達到無可挽回之時,天命之子便會應劫而生。
屆時天命之子將重開斷絕萬載的飛升大道,亦是這世間唯一能徹底終結天地量劫的方法。
那段預言曾被他們當作笑談。
一個虛無縹緲的推演,時限更是長達萬年!
萬年之中有多少天驕崛起又隕落?
一萬年,這其中的變故太多太多了,誰會蠢到把萬年前的讖語當真?
可此刻,護神珏就在眼前。持珏之人正將他們一個一個禁錮封印,任他們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
萬年前的預言,終於應驗了。
這群苟活了萬年的老鬼,第一反應竟不是恐懼。
而是在震驚與狂喜交織之中陷入癲狂,像是溺水者終於看見了浮木,更像是囚徒終於等來了那扇從未上鎖、卻從未被推開的門。
萬年了。
他們被困在這下界,困在這具軀殼與那具軀殼之間,往復輪迴,輾轉於一具又一具軀殼。
奪舍、沉睡、再度奪舍,無盡循環,熬斷歲月,熬盡光陰。
每一具肉身都會腐朽老去,每一次奪舍都在磨損神魂,即便有著源源不斷的魂元滋養修復,可借來的軀殼終究是假的。
他們賴以存續的永生,從來都不是大道長生,只是一場困於下界,看不到盡頭的苟延殘喘。
他們蟄伏萬年、布局萬年,以世間萬物為棋子,死守元天道宗殘存底蘊,賭的從來不是無謂的屠戮,而是唯一的破局之機。
等飛升之路重開,等天地元氣復甦,等不必再寄人軀殼、不必苟延殘喘,堂堂正正踏足上界,享受真正的,無窮無盡的仙壽!
護神珏,萬年來始終由紫微聖地嫡系執掌,從不外泄、從不離身。
可此刻,這枚象徵天命變數的至寶,赫然現世於眼前少年身上。
所有殘魂心底都清楚,江錦辭必定是萬年前預言中的天命之子。
他們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麼奪舍、什麼聖子軀體。
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逃。
逃出內圍戰場,逃到核心區那些太上長老的傳承府邸處,將天命之子現世的消息,帶過去!
預言終究應驗,可世事早已偏離舊軌。
他們曾嗤笑天命虛妄、不信天道輪迴,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從他們蔑視天命、肆意屠戮凡界天驕、妄圖以人力逆天命的那一刻起,整盤棋局就已然徹底失控。
眼前的天命之子,並非渡他們超脫的救世者,而是專程趕來清算他們罪孽、斬盡他們神魂的審判者。
可絕境未死,棋局未落!
只要消息送抵核心,喚醒沉睡的太上長老,他們就仍有翻盤反撲的餘地!
原本四散奔逃、各自慌亂的奪舍者,瞬間達成無聲默契,暗中飛速傳訊聯動。
表面依舊是倉皇潰敗、潰不成軍的模樣,每一次被傀儡逼退、被劍光震退的狼狽轉身,都在悄然修正方位,步步向著秘境核心區挪移。
他們徹底捨棄纏鬥、捨棄反撲、全力突圍。
一部分奪舍者悍然回身,主動直面傀儡,以傷換滯、以命換時,硬生生用軀體拖住傀儡攻勢,死死的將這些傀儡攔截下來。
餘下眾人抓住轉瞬即逝的缺口,瞬間拆分數股,從各處岔道分散突圍,朝著核心區各個入口極速掠去。
他們有肉身,也唯有寄居活人肉身,才能催動術法、破解傳承府邸與至尊大殿的層層禁制;
也唯有核心沉睡的太上長老,才能撼動天宮神殿的禁制,喚醒沉睡的元天道祖!
傷軀可棄,殘魂不滅。
只要神魂尚存,一切皆有重來之機。
只要喚醒太上長老、喚醒元天道祖,奪下天命之子的完美道體,他們這群老牌長老,自能分得更完美的軀體。
待到飛升古道重開,便可一朝超脫萬年囚籠,直上青雲!
只要有一人能闖入核心,這盤棋,就不算輸!
地面突圍生死競速,高空正邪對峙已然白熱化。
七十餘名啟源閣弟子全力催動誅魂劍陣,在江錦辭那磅礴的浩然劍意加持下,滌邪靈光層層疊疊沖刷而下,對因果業孽深重的神魂,殺傷力更是呈指數級暴漲。
可這批殘魂皆是存活萬年的老鬼,心性狡詐、搏殺經驗極盡老辣。
在短暫的慌亂過後,眾人瞬間摒棄私念、放棄單獨遁逃,神魂齊齊勾連,本源氣息相融共生。
一座幽暗可怖的萬魂噬靈陣凌空成型!
以百魂本源為陣基,以陰煞為靈力,交織出厚重漆黑的魂壁,死死托住浩蕩劍潮。
浩然劍光垂落如瀑,每一擊都震得黑霧翻湧、魂壁震顫,細碎的陰魂灰霧不斷湮滅飄散,卻始終無法徹底擊穿這座萬魂大陣。
一正一邪,一明一暗,浩蕩天道劍意對陣萬古陰魂邪陣,天地靈氣兩極分化,死死僵持、對峙不休。
江錦辭抬眸掃過高空僵持戰局,又將目光落在那四散而逃的奪舍者們,眉頭緊皺。
哪怕他身負元尊層級混沌聖體,肉身本源元力能碾壓在場所有元宗層級的奪舍者,他到底也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分身去阻擋那幾十個奪舍者拼死向四面八方突圍的步伐。
即便有傀儡和獲救的弟子們的阻擋,仍舊不斷地有奪舍者突出重圍,向核心區的入口奔逃而去。
無奈的嘆了口氣,江錦辭不再分心觀望,身形化作一道縹緲青影,殘影頻閃,穿梭於整片戰場之間。
抬手便是金色魂印墜落,分化鎖鏈鎖死邪魂本源,強行剝離、鎮封入旗;
落手便凝溫潤魂韻,解封被禁錮的原生神魂,令天工弟子神魂歸竅、重掌軀體。
一尊尊殘魂被鎮壓封印,一名名瀕臨寂滅的弟子重獲新生、睜眼歸位。
後方空地,二師兄雙手木屬性元力泛出盈盈綠光,持續不斷的湧入昏迷不醒的風衍宸體內。
與此同時,他怔怔望著戰場之上那一個個重新站起來的軀體,看著那些之前被奪舍操控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師弟們,一個個重睜眼瞳、重拾自我。
連日血戰的絕望、步步逃亡的壓抑、眼睜睜看著同門隕落失魂的無力與煎熬,在此刻盡數翻湧心頭,徹底崩碎了內心的防線。
他喉間哽咽酸脹,幾度張口,想要喚醒懷中昏迷不醒的大師兄,想要告訴他,活下來了,那些被殘魂占據了身軀的師弟們都活下來了,所有人都回來了。
你拼死斷後、賭命守護的師弟們,都得救了。
可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滾燙熱淚,混著臉上血污,滴滴落在風衍宸布滿傷痕的臉頰與衣襟之上。
他再次加大了元力的輸送,嗓音沙啞卻又帶著輕鬆:「大師兄,你看見了嗎……都回來了。你的抉擇是對的,師弟們都回來了。」
當最後一縷剝離的神魂的金色鎖鏈被江錦辭收回時,戰場上已不再有奪舍者的嘶吼。
內圍戰場上,五十個奪舍者的殘魂已被江錦辭盡數剝離、封入魂幡之中。
即便江錦辭加快了速度,獲救的弟子拼盡全力阻攔,依舊讓十餘個奪舍者突圍成功逃入核心了區域。
獲救的弟子們或坐或倚,在戰場四周嗑藥恢復著傷勢和元力,在固魂丹的作用下,神魂與肉身的聯繫也都重新搭建了起來。
他們望向戰場中央那道青衫身影,眼底沒有太多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尚未完全回神的沉默。
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掙脫出來,還不太確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江錦辭將損毀的傀儡盡數收入空間,這才抬起頭,看向高空。
誅魂劍陣與萬魂噬靈陣的對峙仍在持續。
浩然劍光如銀河垂落,層層疊疊沖刷著那道厚重的魂壁,每一擊都震得黑霧翻湧,可那百來道殘魂也已豁出命去,魂壁雖搖搖欲墜,卻始終未被擊穿。
七十餘名啟源閣弟子不缺丹藥、不缺元力,再耗下去,破陣是遲早的事。
但江錦辭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剛剛獲救、還在嗑藥恢復的前天工弟子們,心裡已經做出了判斷,沒時間耗了。
他們體內的功法還沒更換,身上的傷勢和元力也還沒恢復,這些都需要時間。
再拖下去,核心區的殘魂們出來後,怕是一道離魂印打過來,這些剛救回來的班底又得倒下一片。
他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可不能在這裡折第二次。
「收陣。」
江錦辭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穿透了劍陣的轟鳴,落在每一個啟源閣弟子耳中。
眾弟子齊齊一怔。
為首的弟子下意識開口:「閣主,我們還能...」
「收陣。」
江錦辭重複了一遍,而後飛身而上,修長的五指在虛空中掐出一道繁複雷印,指尖划過的軌跡留下淡金色的殘影,一道、兩道、三道....
雷印層層疊加,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瘋狂向他的掌心湧來。
七十餘名啟源閣弟子見到變幻的天象,紛紛咽了口唾沫,同時撤訣,漫天劍光如潮水般退去,誅魂劍陣轉瞬消散。
失去了劍陣的壓制,那百餘道殘魂組成的萬魂噬靈陣壓力頓時驟減,殘魂們在陣中齊齊鬆了口氣,有幾道膽大的甚至發出了嘶啞的嘲笑。
江錦辭沒有理會。他獨自立於高空,他薄唇微啟,咒訣清越,聲震四野。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紫霄神雷,誅邪滅惡。」
話音落定,天穹驟變。
滾滾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不是尋常雨雲,那是被天地正氣引動的劫雲,雲層深處翻湧的不是水汽,而是熾烈的雷光。
整個內圍區域的天空在數息之間被染成了紫金色,雷聲未至,威壓已落。
地面上的碎石開始震顫,殘魂們撐起的魂壁上盪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紫……紫霄神雷?!」
萬魂噬靈陣中,一尊殘魂失聲尖叫,聲音裡帶著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懼,「他不是劍修嗎?怎麼還會雷法?!!這是天道雷法!專誅業障的天道雷法!飛升之時對心性考驗的最後一道雷罰!怎麼可能為人驅使???」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天穹之上,一道粗壯凌厲的紫金色雷柱已經撕裂雲層,裹挾著滌盪世間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轟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