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呀吱呀地行進在黃土路上,江棗棗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沿,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前方。
當青灰色的城牆終於從地平線升起時,她激動得一把攥住母親的衣袖:「娘!縣城好大啊!」
陳小花慌忙按住女兒的小手,壓低聲音:「莫要大聲嚷嚷,叫人看了笑話。」
她自己也下意識地整了整頭巾,目光裡帶著幾分拘謹。
自從江老實在縣城做短工後,她的繡品都是由江老實送的,她已有好多年年沒進過城了。
江棗棗聽話地捂住嘴,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在風中飄搖,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麼新鮮。
江錦辭倒是從容,指著路旁的店鋪輕聲講解:「瞧見那個掛著『濟世堂』匾額的沒有?那是藥鋪。旁邊飄著香氣的,是賣糕餅的鋪子。」
說話間,又順手從貨郎擔上買了個會搖頭的娃娃,又遞給棗棗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
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江棗棗小心翼翼地舔著糖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轉過第二條街,三人走進一家寬敞的布莊。
掌柜的正趴在櫃檯上撥弄算盤,抬眼瞧見江錦辭一行三人走進來,立馬停下手裡的活計,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他做了幾十年生意,最會看人 —— 眼前這年輕人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料子普通,卻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股讀書人特有的沉靜氣度,絕非尋常鄉野農戶可比。
「公子,可是來挑布料?」 掌柜的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手裡還攥著剛理好的布尺,臉上的笑透著幾分熟稔。
「您這氣度一看就是讀書人!我們鋪子裡剛到了幾匹新布,有適合做長衫的細棉布,還有軟和的綢子,您要是給家裡女眷選,那邊還有淺粉、淡藍的花布,顏色鮮靈,最襯氣色!」
江錦辭在琳琅滿目的布匹前駐足片刻,很快選定了四五匹中等偏上的料子——藕荷色的細棉布素雅,桃粉的鮮亮,月白的清雋,每一匹都恰到好處。
陳小花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她悄悄掂了掂腰間那個已經磨出毛邊的荷包,裡頭裝著這些年偷偷攢下的錢。
看著那些布料,她心疼得緊,卻又不願掃了江錦辭的面子,只當是常年讀書對銀錢概念不大。
只是暗自咬牙,心裡想著今日就破費一回,待回去再好好與江錦辭說道銀錢的事。
江棗棗早已被那些成衣吸引,小手指著一件繡著蝴蝶的粉色襦裙,眼睛亮晶晶的。
女兒家愛美的心思,哪怕才七歲,也已經在心底悄悄萌芽。
「陳姨,棗棗,喜歡什麼款式?讓掌柜記下,三五日便能取成衣了。」江錦辭溫聲詢問。
陳小花連忙擺手:「不必破費,我和棗棗都是繡娘,拿回家自己裁製便是,還能做更合身的樣式。」
她說著,手指輕輕撫過一匹細棉布,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光彩——自從嫁到江家,她就再沒為自己做過新衣裳了。
江錦辭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下。
對於掌柜的來說雖少賺了一筆成衣錢,卻依舊滿面堆笑,利落地將布匹打包。
由於知道了陳小花是繡娘,也就撥著算盤如實報價:「一共四兩六錢銀子。」
陳小花正要掏錢袋,卻被江錦辭攔住,隨即從袖中取出碎銀子:「這是爹以前藏起來的錢,我曉得在哪兒。陳姨的錢自己留著便是。」
說著已麻利地付了錢,訂下三日後取布和付款憑證。
陳小花怔怔地看著他付錢的動作,眼神複雜心底還是想著晚上回去要和江錦辭好好談談。
等出了布莊,江錦辭又帶著她們逛了雜貨鋪,給棗棗買了盒五彩絲線,又給陳小花選了一盒潤手膏,以及一些縣城婦女平時用的東西。
時近正午,陳小花取出自帶的烙餅乾糧等,江錦辭卻笑著搖頭,將她們領進一家清雅的飯館。
跑堂熱情地引他們到雅座,江錦辭點了清蒸鱸魚、兩樣時蔬,特意給棗棗要了碗蛋花湯。
「這、這得花多少銀錢啊……」
陳小花看著桌上擺著的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碗飄著油花的蛋花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語氣里滿是心疼。
往常在家,她們娘倆最多就著鹹菜喝稀粥,這樣的飯菜,以前只有江錦辭考中童生時才吃過一次。
「偶爾吃一次無妨,況且您和棗棗這身子該補補營養了。」
江錦辭特意點了清蒸魚和雞蛋羹這些清淡又沾點葷腥邊的菜。
不是捨不得點肉菜,以他空間裡的金銀買下這個飯館都是九牛一毛。
只是這母女倆久未食肉,腸胃需要慢慢適應,故而未點那些油膩大葷。
江錦辭一邊用公筷仔細地剔去魚刺,將嫩白的魚肉分給棗棗和陳小花,一邊笑著看著她們:「這魚蒸得清淡,嘗嘗可合口味?」
江棗棗握著小筷子,小口小口吃著魚肉,眼睛瞬間眯成了月牙,嘴角還沾了點湯汁,滿足地小聲嘟囔:「好吃!比娘做的鹹菜還好吃!」
陳小花看著女兒這副雀躍的模樣,心頭那點心疼瞬間被揉軟了。
她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時蔬,慢慢嚼著,這菜里放了油,吃起來格外香。
飯後剛出酒樓,江錦辭帶著幾人走到街尾的牙行,就見江福站在牙行門口張望。
江福一眼瞧見江錦辭三人,立刻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容,老遠就招呼著:
「錦辭叔!您們可到了!三叔公昨日特意囑咐了我,我天沒亮就去尋摸了好幾處院子,就等著您來過目呢!」
說著,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落到一旁被曬得小臉通紅的江棗棗身上,趕忙側身讓開通路,語氣更加殷勤。
「這日頭正毒,快請裡面歇歇腳,喝碗涼茶解解暑!」
江錦辭搖頭,語氣乾脆:「勞煩阿福費心了,只是村子離著縣城有段距離,我們還得趕在日頭下山前回村,就別耽擱了,現在便帶路吧。」
「哎!這就走!」
江福應得爽快,側身引著三人往巷子裡去。
頭一處院子離主街極近,剛拐進巷口,叫賣糖人、包子的吆喝聲便混著騾馬嘶鳴撲面而來,吵得人耳根發麻。
推開院門,隔壁孩子的哭鬧聲、婦人的斥罵聲更是清晰可聞,連院裡的雞都驚得撲騰翅膀。
「此處太過喧鬧,既不宜讀書,也難讓棗棗安睡。」
不待江福開口,江錦辭便否決,「勞煩帶我們看下一處。」
江福笑著點頭,忙引著眾人轉向第二處院落。
這院子倒是寬敞,只一眼便見枯葉堆積牆角,風過時,破了洞的窗紙嘩啦作響。
江棗棗好奇地往裡走,沒兩步便被蛛網纏了臉,嚇得「呀」一聲縮回身子,小手慌亂地扯著頭髮。
江錦辭上前替她拂去蛛絲,對江福搖頭:「房屋失修至此,修繕起來麻煩,不妥。」
第三處位置尚可,可剛近巷口,就聽見隔壁傳來「開了!大!」的呼喝,伴著骰子清脆的碰撞聲。江福趕忙解釋:「錦辭叔,隔壁是家賭坊,白日裡吵鬧,夜裡倒是還好……」
話未說完,江錦辭已抬手止住他:「賭坊周邊龍蛇混雜,易生事端。」陳小花在旁連連點頭,將棗棗往身後帶了帶。
連看三處都不合意,江福搓著手笑道:「錦辭叔莫急,我這兒還留了一處壓箱底的院子,只是……」
他稍作遲疑,小聲的道:「價錢上要比前頭幾處貴上七成。前頭那些月租不過一兩半到二兩銀子,這一處卻要三兩半。原是想著您初到縣城,能省則省……」
見江錦辭神色如常,並沒有怪罪,他這才笑著道:「倒是侄兒想多了,既然那幾處都不合您心意,咱們便去看看這最後一家。
說來這院子與讀書人最有緣,先前住著的老秀才上月剛搬去府城了。」
行至青石巷深處,一座白牆黛瓦的小院靜立巷尾。
院門朱漆雖已斑駁,卻別有一番雅致。
江福正要推門,江錦辭已先一步上前,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
但見青石板鋪就的庭院灑掃得一塵不染,牆角海棠綻著嫩紅新芽,樹下石桌石凳擺放齊整,桌面上「松鶴延年」的刻紋依稀可辨。
「這巷子裡住的都是讀書人,最是清靜。」
「而且離縣學就隔兩條街,您上學步行一刻鐘便到。」
江福說著悄悄打量江錦辭的神色,又補充道:「月租三兩半銀子,若是一次租滿一年,我再去和房主商量,或許能減些銀錢。」
陳小花輕輕走到江錦辭身側,低聲道:「院子是好,只是這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