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軟的豐饒玄鹿散發著草木腐敗前的異樣甜香,
混著鱗淵境固有的海風濕咸,形成一種怪好聞的味兒。
葉凡站在倒地的玄鹿邊上,好像剛才騎著這大傢伙從天而降的不是他。
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停在還保持著飲月君形態、周身水汽繚繞的丹恆身上。
"放鬆點,丹恆。"
葉凡語氣隨意,指了指卡芙卡和刃,
"這兩位,目前算合作關係。"
他的手指移向刃,"這位精神不太穩定的,勉強算我朋友。"
最後,指尖點向靜立如冰雕的鏡流,"這個,我徒弟。"
他攤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出來混,都講究個人脈。打打殺殺多傷和氣。"
丹恆周身凝聚的龍尊威儀肉眼可見地滯澀了一下,
金色的龍瞳里銳氣稍減,換上了一絲難以理解的錯愕。
一個人,怎麼能同時跟星核獵手、羅浮重犯、前代劍首保持這麼...
複雜又輕描淡寫的關係?
現場的緊張氣氛,卻因他這近乎無賴的"人脈展示"詭異地鬆快了幾分。
"丹鼎司那邊別擔心,"葉凡繼續說,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
"景元和華元帥擺了局,要釣絕滅大君「幻朧」上鉤。
星和三月七有楊叔護著,而且都知情,演得正歡呢。"
信息量巨大,卻一下子解開了丹恆最大的心結。
葉凡這才把目光轉向一旁衣衫略顯凌亂、但眼神依舊倔強的彥卿。
他臉色一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彥卿驍衛,符玄正在建木核心布置總攻,雲騎需要每一份力量。
你身為雲騎精銳,不去主戰場效力,卻在這兒跟...
我的朋友們糾纏,置大局於何地?"
"我..."彥卿張了張嘴,想辯解自己在追捕重犯,
但在葉凡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和"大局為重"的斥責下,
少年人的熱血和責任感讓他臉頰發燙。
想到符玄大人正在奮戰,自己卻在這兒屢屢受挫,一股羞愧感湧上來。
他咬咬牙,收劍入鞘,對著葉凡和丹恆的方向抱拳一禮,
身影幾個起落,就朝著建木方向疾馳而去,把這片錯綜複雜的"私人恩怨"場地徹底留了出來。
唯一的"官方"人士離開,場子裡的空氣好像都流通得更順暢了。
葉凡拍拍手,像在撣不存在的灰塵。
"景元托我帶個話。"
他看向丹恆、刃、鏡流三人,
"等這攤子事忙完,他在鱗淵境備桌酒,請三位...故人一聚。"
"好。"鏡流的回應乾脆利落,
好像只是答應一場普通的茶會,黑紗下的臉看不出情緒。
丹恆周身龍影緩緩收斂,重新變回灰發青年的模樣,語氣堅定:
"我會去。但只以星穹列車無名客,丹恆的身份。"
他特意加重了"丹恆"二字,與前世的切割決絕而清晰。
刃那雙死寂的眼睛猛地盯住丹恆,魔陰身的氣息再次不穩地波動。
"可以。"他聲音嘶啞,
"但他,"劍尖指向丹恆,"必須跟我再痛痛快快打一場。"
葉凡挑眉:"哦?你這瘋病還沒好,就想著打架?"
刃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詭異的坦然:
"我是瘋子,又不是傻子。打架需要理由嗎?需要嗎?不需要!"
這番"我是瘋子我有理"的邏輯,讓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丹恆深吸一口氣,壓下眉宇間的疲憊與無奈。
為了換取未來的清靜,擺脫這沒完沒了的糾纏,他沉聲道:"我答應你。"
一場以"消除罪孽"為名的荒唐武鬥協議,
就在這滿是海風、鹿鳴與血腥氣的廢墟里,以如此兒戲又認真的方式達成了。
目的已經達到。
卡芙卡輕盈地走到葉凡身邊,紫眸流轉,帶著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聲音低柔:
"任務完成,我們就不打擾了。"
她與刃對視一眼,兩人身影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斷壁殘垣之後。
現場只剩下葉凡、丹恆,還有始終沉默的鏡流。
"走吧,"葉凡招呼一聲,方向明確,
"建木那邊,戲也該唱到高潮了。"
鏡流卻上前一步,周身寒意微漲,空茫的"視線"投向建木的方向:
"師尊,讓我先行。"
她的話語不帶請求,更像是一種宣告,
"許久未試劍鋒,恐已生疏。"
葉凡看了她一眼,無所謂地擺擺手:
"隨你,別把舞台拆了就行。"
鏡流微微頷首,身形化作一道淒冷的劍光,
破空而去,速度之快,仿佛把空間都撕裂開一道透明的痕跡。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葉凡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身旁的丹恆聽清:
"景元那老傢伙...有時候也挺不容易的。"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那位總是笑眯眯的神策將軍,
獨自扛著羅浮重擔,身邊故人或是離去,或是反目,或是沉淪。
"他是舊時代留下來的,最後一個還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正常人'了。
這頓散夥飯...呵,希望別吃成最後的晚餐。"
話語隨風飄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
為那場還沒舉行的鱗淵境酒局,蒙上了一層沉重而溫情的底色。
葉凡不再多言,與丹恆一同,朝著那片決定仙舟命運的最終舞台,邁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