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轉身走回了屍體旁邊。
他重新蹲下來，這一次不再是整體觀察，而是開始逐一比對每一個細節。
花瓣，白色梔子花瓣，108瓣——他點了兩遍，沒有錯。螺旋方向順時針，起點在腳下，終點在頭頂，跟劇本完全一致。
樹枝，他目測了幾根的長度，大致在30到35厘米之間，斷口都是鮮斷的，說明是現場取材。間距大約7到8厘米——他的劇本里寫的是8厘米，基本吻合。
屍體雙手的位置。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拇指朝內。但是指尖的朝向是——蘇晨停了一下。
指尖的朝向是對的。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個東西，周小雨右手的食指。
她的指甲的縫隙里，塞著一小塊黑色的碎片。
雖然很小，只有兩三毫米，如果不是探照燈的角度恰好打在那個位置，根本看不到。
蘇晨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那塊碎片夾了出來。
他放在指尖搓了一下。
觸感很熟悉。柔韌、光滑、有一點彈性。他做了好幾年的道具，摸過的材料成千上萬種——這種手感，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這個是工業級矽膠。
「老周，」蘇晨朝法醫招了招手，「幫我看看這個。」
老周走過來，從蘇晨手裡接過那塊碎片，放在手電筒底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矽膠。」老周說，「普通的工業矽膠，硬度大概在20到30之間，市面上很常見。做密封圈、做手套、做——」
他忽然頓住了，抬頭看了蘇晨一眼。
「做假體。」蘇晨替他說了出來。
老周沒接話。
蘇晨的心在往下沉。
做假體——更準確地說，做指紋膜。這種硬度的矽膠，是製作高精度指紋複製膜最常用的材料之一。把一個人的指紋倒模，灌入矽膠，等它固化之後，就能得到一個完美複製原始指紋的矽膠膜。戴上它作案，留下的指紋會跟原始指紋一模一樣。
他曾經在一期節目裡演示過這個技術。
蘇晨忽然覺得後背上有一層冷汗正在滲出來。
「老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老周和旁邊的林晚意能聽到，「馬上幫我做一件事。在屍體身上做一次全面的指紋提取。尤其是脖子——勒痕附近。」
老周看了看他的表情，沒有問為什麼。
幹了三十年法醫的人，有些時候不需要別人解釋原因。他只需要看一眼對方的臉色，就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
老周重新戴上手套，打開了指紋提取的工具箱。
蘇晨站起來，退後了幾步。他站在一棵樹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手指在兜里攥得很緊。
林晚意站到了他旁邊，但沒有說話。
周圍很安靜。夜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遠處女生宿舍樓里還有幾個窗戶亮著燈。有人在裡面過著正常的生活，不知道幾百米外發生了什麼。
二十分鐘過去了。
老周的動作一直很穩——提取、標記、封裝、編號——每一步都嚴格按照規程來。但蘇晨注意到，他在處理頸部勒痕附近那幾枚指紋的時候，手明顯慢了下來。
他在反覆確認。
半小時後，老周站了起來。他沒有急著走過來，而是站在原地，對著提取結果看了很久。然後他掏出手機，調出了指紋比對系統的資料庫，做了一次快速比對。
系統給出結果的速度很快。
老周拿著手機，整個人愣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他把手機屏幕關了，走了過來。
他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有點不太穩。蘇晨注意到他握著工具箱的那隻手，指節都泛白了。
「蘇晨。」老周的聲音不太對勁，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蘇晨接過手機。屏幕亮了。
比對報告顯示得很清楚——在死者周小雨頸部勒痕附近，成功提取到三枚清晰的潛伏指紋。紋型、中心花紋、三角點、紋線間距——所有特徵點全部匹配。
匹配對象只有一個人。
蘇晨。
這三枚指紋，全部是他的。
蘇晨盯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探照燈的白光打在手機屏幕上，有一點反光，他的臉映在玻璃面上，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個人在看著他。
耳朵里開始嗡嗡響。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風聲、對講機的電流聲、遠處有人在說話——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他聽到林晚意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也聽到張志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了過來，站在幾米外，煙盒在手裡被捏得咔嗒響。
蘇晨慢慢地把手機還給了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