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別院內。
王振華踩著木屐走過去推開紙門。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裡一盞發黃的落地紙燈照著。
張桂芝沒穿平時那些端著架子的和服。
她套著一件寬大的素白棉布衣裳跪坐在榻榻米上。
頭髮散下來隨意用根木簪子挽在腦後。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過來。
臉上的妝全卸了透著大病初癒的白。
她那雙眼睛卻不瘋了。
王振華走進去把拉門帶上。
「楊琳說你今天沒摔盤子沒罵人。」
他走到矮桌前盤腿坐下。
張桂芝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怒羅權的印鑑和帳本我都交給趙龍了。」
她看著茶杯冒出的白煙。
「松葉會那邊英子也派人過來對過帳。」
王振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這女人只要不發瘋腦子比誰都好使。
張桂芝把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裡。
「那些跟著錢建國打天下的老骨頭不服氣。」
「我已經讓趙龍挑了兩個最鬧騰的扔進東京灣了。」
她聲音有點啞卻異常平穩。
「剩下的人我都敲打過保證以後每個月的流水按時交上去。」
王振華把空杯子放回桌面。
「你辦事我放心。」
他盯著張桂芝。
「但我更想知道你圖什麼。」
張桂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錢建國死得不明不白這筆帳我跟他算清楚了。」
「林正德欠我的那些我也通過洋子還給了他。」
「我現在什麼都不欠了。」
王振華從兜里摸出煙盒。
「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念遺囑?」
張桂芝搖了搖頭。
她看著王振華那張糙臉。
「王老闆。」
「我今天三十九歲了。」
她手腕從袖子裡伸出來撐在桌面上。
「前面這大半輩子我活得像個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被人騙著嫁人又被人騙著守活寡。」
「在怒羅權這幾年我每天晚上睡覺枕頭底下都得壓著槍。」
「生怕哪天睡死過去就再也睜不開眼。」
「最後還差點親手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王振華咬住一根煙點燃吐出白煙。
「所以你想出家當尼姑?」
張桂芝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想當尼姑也不想再做那個高高在上的澪夫人。」
她咬了咬沒血色的嘴唇。
「給我一個孩子吧。」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王振華指間那根煙在滋滋燒著。
他沒馬上說話。
只是透過煙霧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這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交出來。
「你知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代表什麼?」
王振華把菸灰彈在茶托上。
「有了我的種你這輩子就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內眷。」
張桂芝笑了一下。
那笑容透著股說不出的解脫。
「那張主桌上吃人的戲碼我早看吐了。」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靠向矮桌。
「我這輩子沒給自己爭過什麼東西。」
「我就想有個能讓我在這世上繼續活下去的念想。」
王振華看著她白皙的脖頸線條。
三十九歲的年紀還保養得猶如二十多歲的少婦。
尤其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熟韻味。
真要是把這帶刺的黑道女王徹底馴熟也是件痛快事。
「要我的種可不白給。」
王振華捻滅菸頭站起身。
「以後日本這邊的黑帳你還得給我盯著。」
「誰敢動我的盤口你就幫我咬死他。」
張桂芝跟著站起來。
她走到王振華跟前伸手去解他襯衫的扣子。
「只要你給我這個念想。」
「我張桂芝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王振華看著她順從的動作。
他直接在腦海里下達指令。
啟動一發入魂技能。
系統界面在視網膜上跳出確認提示。
他摟住張桂芝的腰把人橫抱起來。
素白色的棉布衣服順著肩頭滑落。
張桂芝摟住他的脖子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外面的夜雨又開始下了。
雨水砸在木頭廊沿上把屋裡的動靜全遮掩過去。
第二天清晨。
二樓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些發涼。
林淺淺穿著粉色的卡通睡衣端著水杯從房間出來。
她剛走到樓梯口腳步就停住了。
張桂芝端著個托盤正從樓下走上來。
托盤裡放著兩碗白粥和幾碟小菜。
兩人在樓梯拐角碰個正著。
誰都沒先開口說話。
林淺淺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看著眼前的母親。
頭髮松松挽著臉頰上泛著紅暈。
脖子側邊還能看到幾處紅色的印子。
最關鍵的是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陰冷勁兒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著幾分小女人的柔順。
張桂芝避開女兒的目光端著托盤往旁邊讓了半步。
「華哥說你最近腸胃不好。」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小心翼翼。
「我熬了點清粥。」
林淺淺沒看那碗粥。
她把空著的那隻手伸進睡衣口袋裡摸索了一下。
拿出來的時候掌心裡多了一枚發黃的銅質軍功章。
那是昨天王振華給她的。
也就是錢建國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張桂芝看到那枚軍功章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她盯著那塊黃銅眼眶跟著發紅。
手裡的木製托盤邊緣被指甲摳出幾道白印。
林淺淺把手心攤開讓張桂芝看清。
隨後五指合攏重新把軍功章揣回兜里。
「他是個英雄。」
林淺淺抬起頭看著張桂芝的眼睛。
「但你是個騙子。」
「從我記事起你就一直用謊話騙我瞞著我。」
張桂芝垂下眼皮眼淚滴在木頭托盤上。
水珠打濕了白粥冒出的熱氣。
「我知道你恨我。」
她端著托盤的手腕在抖。
「這輩子是我作孽把你也搭進來了。」
「我沒臉求你叫我一聲媽。」
林淺淺咬著嘴唇看著這個陌生的母親。
看著她那低聲下氣的樣子心裡堵得發慌。
「我還沒原諒你。」
她繞過張桂芝往樓下走去。
走出去兩步她又停了下來。
「等華哥帶我回國以後。」
「你最好別再拿假話騙我了。」
林淺淺說完就快步跑下樓去。
張桂芝站在樓梯上眼淚掉得更凶。
她轉過身看著女兒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
這已經是她能奢求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別院的一樓客廳里。
趙龍靠在沙發上大口啃著油條。
看見王振華從裡面走出來趕緊坐直身子。
「華哥咱們啥時候動身?」
他把剩下半根油條塞嘴裡含混不清地問。
「這破地方連個正經大排檔都沒有吃得嘴裡沒味。」
王振華走過去踢了他小腿一腳。
「就知道吃。」
「明天一早的飛機。」
趙龍一聽要回國立馬來了精神。
「那感情好。」
「國內那幫孫子估計早盼著咱們回去了。」
王振華坐到沙發另一邊自己倒了杯溫水。
日本這盤棋算是徹底下完了。
深淵元氣大傷而灰鴿也被沉海滅口。
松葉會和怒羅權的盤口平穩過渡。
洋子也在白道上位。
唯一的麻煩就是林正德。
這老狐狸在國內經營這麼多年底牌厚得很。
正想著門外傳來急促的汽車引擎聲。
楊琳穿著皮衣大步流星從車上跳下來。
左肩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透著血絲。
她推開客廳的玻璃門走到王振華面前。
「出事了。」
楊琳把一張加密傳真紙拍在茶几上。
趙龍趕緊湊過去看只看一眼就罵出聲。
「這老雜毛吃錯藥了?」
王振華拿起那張傳真紙掃了一眼。
上面是國內傳來的緊急情況。
林正德動用市委的關係直接查封了和聯勝名下的三家正規安保公司。
理由是涉嫌黑惡勢力集資洗錢。
甚至還下發了針對王振華的跨國協助調查令。
這是徹底撕破臉皮要先下手為強。
王振華把傳真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老東西動作倒快。」
他冷哼出聲拿起水杯喝乾淨。
楊琳靠在沙發扶手上臉色難看。
「林正德這次是下了死手。」
「他把淺淺失蹤的事也全扣在你頭上報了綁架。」
「這老東西不知道走通了哪條線拿到了特批令。」
「連總參二部那邊出面打招呼都不管用。」
「你只要踏進國內半步在機場就會被國安直接扣下。」
楊琳看著王振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總部那邊的意思是你最好先在外面避風頭。」
「你手底下那幾個堂口的兄弟現在都被條子盯著。」
「七殺堂的場子一晚上被掃了三次。」
「等我們查清楚林正德國內的保護傘再做打算。」
王振華把水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玻璃面被硬生生磕出一道裂紋。
「避風頭?」
他站起身盯著楊琳那雙軍人的眼睛。
「老子從出來混就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
「他既然想玩陽謀那就看誰的手段更硬。」
王振華轉頭看向趙龍。
「去把李響叫來。」
趙龍趕緊應聲往外跑。
就在這時裡屋的電話響了起來。
這種帶有長途線路的老式座機聲音刺耳得很。
王振華走過去拿起聽筒沒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沙啞聲音。
「王老闆這趟東京之旅收穫不錯吧。」
王振華眼皮直跳抓緊了話筒。
「你哪位?」
那個沙啞的聲音笑得發陰。
「你從灰鴿肚子裡挖出來的那張卡最好別急著動。」
「深淵丟了面子總得找個軟柿子捏一捏。」
「莞城東大街那家餛飩鋪子裡的老頭年紀挺大經不起火烤啊。」
王振華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那是他剛到東莞時收留他的恩人。
電話那頭只留下一聲短促的冷笑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