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深城分局斜對面的大榕樹下,分局三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窗簾後有人來回走動。
十點剛過,側門打開,李幼薇換了便裝出來,藏青色風衣扣到腰間,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
她掃見吉普車,腳步停了下,才穿過馬路拉開副駕車門。
公文包被她丟到后座,安全帶扣上後,她靠進椅背,閉著眼沒說話。
王振華把煙按滅,掛擋起步,車子順著河堤路往前滑。
「餓不餓,先帶你吃點東西。」
李幼薇眼睛沒睜,手卻按在風衣口袋上。
「國會大廈那天晚上,你在裡面幹什麼?」
王振華看著前方,路燈一盞接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掃過去。
「辦事。」
李幼薇睜開眼,轉頭看他。
「日本國會毒氣襲擊,死了記者,議員進醫院,國際新聞壓了三天,你跟我說辦事?」
王振華把車停到河邊小吃街外,沒急著熄火。
「這事你別查。」
「我現在用深城分局副局長的身份問你。」
「那我就用一個不能寫進筆錄的身份回你。」
王振華轉過臉,看著她眼底熬出來的血絲。
「這事牽扯到境外組織,還有日本政壇,你碰進去,沒人能把你撈出來。」
李幼薇原本要去開門的手停在車鎖旁,半天沒按下去。
「所以我只能看新聞猜你活沒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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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華沒接這句。
李幼薇扭頭看著窗外,河面被夜燈照出碎光,她的聲音從風衣領口裡悶出來。
「我在局裡壓你的協查令,在外面聽他們說你在日本殺人放火,回到家還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王振華伸手過去,把她的手從車門上拿下來。
「以後我給你留線。」
李幼薇轉回來,眼圈紅著,語氣卻硬。
「線是誰?」
「楊琳。」
「她我聯繫不上。」
「那就周毅,他只聽我的,但能找到楊琳。」
李幼薇把這個名字記下,才把手抽回來。
「你要是失聯超過四十八小時,我就找他。」
「行。」
「你別拿這話糊弄我。」
「糊弄你,我明天讓你抓。」
李幼薇看著他,沒笑。
「你最好記住這句。」
兩人進了砂鍋粥鋪,老闆認得王振華,沒多問,端了兩碗海鮮粥,又送了一碟花生米和酸豆角。
李幼薇拿勺子攪著粥,熱氣撲上來,她臉上的疲態反而藏不住。
「林正德的人這幾天在分局門口繞,我讓刑偵跟過,沒跟住。」
王振華夾了顆花生。
「省廳借調的人,跟不住正常。」
「重點不是這個。」
李幼薇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張折過的複印件,沒完全攤開,只露出最底下一行紅章。
王振華的筷子停在碗沿。
「哪來的?」
「我不該有,但它現在就在我包里。」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跟你學的。」
李幼薇把複印件推到碗邊,用粥碗擋住旁人的視線。
「原件下午進了局長辦公室,省廳兩個人送來的,林正德補簽,協助調查改成拘傳。」
王振華把那行字看完,拿紙巾擦了擦手。
「局長簽了沒有?」
「吃飯前還沒簽。」
「那你今晚找我,是讓我跑?」
李幼薇抬眼看他。
「你會跑嗎?」
王振華笑了下,把複印件推回她面前。
「我跑了,他就能把和聯勝寫成黑惡勢力,把林淺淺寫成被我控制,把你寫成包庇嫌犯。」
李幼薇把紙重新折好,塞回公文包。
「你知道就好。」
「林正德還補了什麼?」
「我沒看到全部,但有日本行動軌跡,還有翠園基金的流水片段。」
王振華眼底那點笑散了。
「他拿誰給的材料?」
「省廳那兩個人不肯留底,我只聽見他們提了一句境外協查。」
王振華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灰鴿死了,渡邊菜子被扣,能把這條線遞給林正德的人,只剩深淵外圍。」
李幼薇聽到這個名字,眉頭皺起。
「深淵?」
「別記,別問,別寫。」
王振華把錢壓在桌角,起身往外走。
「走。」
吉普車沿河開出幾條街,李幼薇指了指前面那棟舊賓館。
「進去,我訂了房。」
王振華偏頭看她。
「李局長在自己轄區開房,膽子確實見長。」
李幼薇從風衣口袋裡摸出房卡,拍在他腿上。
「我表妹身份證開的,老闆欠我爸人情,不會亂說。」
「你這算不算濫用關係?」
「算。」
「認得挺快。」
「我今晚認的錯多了,不差這一條。」
王振華把車停進後巷,拿起房卡下車。
房間在三樓,窗戶對著河面,窗簾合上後,屋裡只剩床頭燈亮著。
李幼薇脫下風衣掛在門後,裡面還是白天那件警服襯衫,領口扣子解開兩顆,袖口卷到手腕上。
她坐到床邊,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抬頭看著王振華。
「站門口乾什麼,怕我審你?」
王振華反手關門,走到她面前。
「你今晚到底是抓人,還是劫人?」
李幼薇伸手拽住他的衣領,把人拉低。
「我從認識你那天起,清白帳就沒法算了。」
王振華扣住她的後頸吻下去。
李幼薇去解他襯衫,第一顆扣子怎麼都擰不開,她煩了,直接一扯,扣子彈到床頭櫃下面。
王振華抓住她作亂的手,低頭看她。
「你審犯人也這麼急?」
「犯人沒你難撬。」
她抬手按滅檯燈,河面船聲從窗縫裡傳進來,屋裡暗下去,只有衣料落地的聲音混在風裡。
過了許久,李幼薇靠在王振華臂彎里,手背搭在他胸口,警服襯衫皺在床尾。
「振華。」
「嗯。」
「你那些女人,都是心甘情願跟你的?」
王振華閉著眼,手掌搭在她腰後。
「你問這個,想查戶口?」
「我就問一句。」
「進我門的,沒人是被逼的。」
李幼薇用手背碰了碰他胸口。
「你還挺理直氣壯。」
「這事沒法裝老實。」
李幼薇安靜了一會兒,才把臉埋到他肩上。
「我再干兩年,等這個位置坐穩,我也想給你生一個。」
王振華低頭看她。
她沒抬頭,耳根紅到發燙,手指原本還搭在他胸口,這會兒卻攥住了被角。
「你爸知道了,能把我銬在省政府門口。」
「那你就別讓他抓到把柄。」
王振華笑著把她往懷裡帶。
「行,兩年後,我給你一個。」
李幼薇沒有回話,只把被角攥得更緊。
床頭柜上的手機響起來時,王振華剛要睡過去。
李幼薇先坐起來,拿過手機看了一眼號碼,臉色立刻變了。
她接通電話,起初還嗯了兩聲,後來直接下床去撿衣服,電話掛斷時,她已經把警服襯衫套回身上。
王振華坐起來。
「誰?」
「刑偵老張。」
李幼薇扣扣子的手比剛才穩,扣到領口時,她把最後一顆也扣嚴。
「省廳那兩個人又去了局長辦公室,局長簽字了。」
「拘傳令生效?」
「不是拘傳。」
李幼薇彎腰撿起風衣,穿上後把腰帶繫緊。
「林正德補交了新材料,把你在日本的行動軌跡,翠園基金資金流,還有和聯勝海外帳戶併到一起,局長簽的不是拘傳,是刑事立案,報省廳批捕。」
王振華把煙盒拿出來,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卻沒點。
「什麼時候來?」
「明天上午十點,省廳直接下來,不走分局普通流程。」
「你趕回來告訴我,是讓我躲?」
李幼薇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按下去。
「你別躲。」
王振華看著她背影。
李幼薇轉過身,剛才那個伏在他懷裡說想生孩子的女人已經不見了,站在門邊的是深城分局副局長。
「明天十點之前,你去哪我不管,十點整,你到分局門口等我。」
「你親自抓我?」
「我親自帶隊,把人接進分局。」
李幼薇走回床邊,把他的外套扔過去。
「只要你從分局門口進去,我就能用屬地涉案資金和林淺淺報案材料把案子並進來,省廳的人想直接帶走你,也得先過我的手續。」
王振華接住外套。
「你這是跟省廳搶人。」
「他們拿程序壓你,我就拿程序拖他們。」
「你爸那邊怎麼交代?」
「我爸管不了我辦案。」
「他要是問你為什麼護著我呢?」
李幼薇看著他。
「我沒護你,我抓你。」
王振華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轉。
「李局長,夠狠。」
李幼薇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王振華抬眼。
「林正德材料里提到一個日本女人,叫張桂芝,說你通過她轉移翠園基金贓款,還說她名下有怒羅權的地下錢莊。」
王振華手裡的煙被壓彎,菸絲從裂開的紙縫裡漏出來。
李幼薇沒有追問張桂芝是誰,只把門拉開。
「明天十點,別讓我在分局門口等空。」
高跟鞋聲沿著走廊遠去,房門被她帶上前又彈開一道縫。
王振華坐在床邊,把那截斷煙丟進菸灰缸,伸手拿起手機,撥給周毅。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深城河上的燈。
「通知所有人,明天上午,林正德要抓老子。」
周毅在那頭罵了半句,王振華已經接著開口。
「別攔,讓他抓。」
「另外,把林淺淺藏好,任何敢靠近她的,先廢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