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薇把鑰匙往前一擰,銬環鬆開,金屬邊沿擦過桌環,發出一聲輕響。
王振華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印的手腕,視線越過李幼薇,落在門口那幾個省廳便衣身上。
「人呢。」
李幼薇合上筆錄本,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一張蓋著分局印章的臨時取證單,抬手拍在他胸口。
「以協助辨認涉案車輛為由,給你開臨時取證通道,簽字以後只有四個小時。」
王振華接過取證單,掃了一眼上面的紅章。
「四個小時之後呢。」
李幼薇把筆帽扣回去,扣了兩次才扣上。
「你不回來,我親自發通緝令。」
王振華把取證單折起,塞進內袋。
「李局長捨得?」
李幼薇抬頭看他,眼圈發紅,卻沒讓聲音散掉。
「王振華,你要是敢跑,我真親自帶人去抓你。」
王振華轉身往外走,經過省廳便衣身邊時,肩膀擦過對方的公文包。
「你抓得住再說。」
消防門被推開,樓梯間的冷風灌上來,王振華順著後巷下樓,腳步沒有放慢。
吉普車還停在大榕樹底下,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違停罰單,邊角已經被雨水泡軟。
王振華扯下罰單丟進副駕,剛擰動車鑰匙,周毅從後巷陰影里鑽出來,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衣服肩頭全是雨。
「華哥,戴醫生那邊出事了。」
王振華掛擋的手停在變速杆上。
「說。」
「林淺淺不見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雨刷還停在玻璃下沿,擋風玻璃上的水線越積越密。
王振華把點火鑰匙擰到底,發動機聲壓過了外面的雨。
「人不是在安全屋裡嗎。」
「本來在,戴醫生給她換藥,讓她去裡間洗臉,出來以後人就沒了。」
周毅把一張皺了的紙遞過去,紙邊沾了水,字跡被暈開一角。
「桌上留了紙條,說她要去問林正德,問國會那天按按鈕的時候,他腦子裡有沒有想過她。」
王振華沒有接那張紙,只把手從變速杆上收回來,取證單被他折進煙盒裡,硬紙殼當場癟下去一塊。
「誰讓她走的。」
「沒人讓,她自己從後窗翻出去,帶走了錢建國那枚軍功章。」
周毅看了他一眼,話往下說得更快。
「樓下停過一輛舊車,牌子被外圍兄弟記下了,已經讓人查。」
王振華拿起手機,撥給趙明珠。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趙明珠那邊先傳來翻文件的動靜,隨後才是她壓住火的聲音。
「周毅說你進分局了,王振華,你是不是嫌省廳那幫人刀不夠快,還自己往刀口上撞?」
「林淺淺從安全屋跑了,戴玉寧沒攔住,她要去見林正德。」
趙明珠那邊沒了翻頁聲。
「她一個人?」
「一個人,身上沒手機,沒帶現金,只拿了錢建國的軍功章,走不了太遠,要麼打車,要麼有人在外面接。」
「你要我做什麼?」
「查振華安保公司後院那條街,今天上午從那裡出去的車。」
趙明珠語速也跟著快起來。
「路口監控我沒有權限。」
「你旗下三個樓盤的安保合同覆蓋那片街區前後兩公里,物業崗亭有出入登記,停車場攝像頭是你們自己裝的,不走公安系統。」
趙明珠那邊有人在喊她,她用手捂了一下話筒,再開口時已經換成辦事的腔調。
「我讓三個物業經理同時調記錄,你先回南山,明燕和慧珍已經知道你進分局,家裡快翻天了。」
「回南山。」
王振華掛斷電話,吉普車拐上深南大道,往南山方向扎過去。
一路上,周毅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回去。
王振華沒問,車速一直壓在罰單邊緣,遇到紅燈就把手機放到儀表台上,屏幕始終沒有暗下去。
南山別墅院門打開時,趙明燕已經站在客廳門口。
她穿著寬鬆的白色孕婦裙,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裡正播午間新聞,畫面停在深城分局門口,兩輛省廳牌照的桑塔納被拍得清清楚楚。
「王振華,你本事真大啊,在日本鬧完,回國接著鬧,分局門口都上電視了。」
遙控器被她丟到茶几上,電池蓋彈開,滾到沙發底下。
王振華脫了外套,掛在玄關衣架上,走到她面前。
「站門口吹什麼風,回去坐著。」
趙明燕沒讓開,仰頭看他,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先紅了眼眶。
「你進去了誰管我們?」
王振華伸手,把她往屋裡帶。
「我進不去。」
「你每次都這麼說,上次說沒事,結果日本國會毒氣案都播到深城了,這次說沒事,省廳的人堵到分局裡。」
林慧珍從廚房端著湯出來,看見兩人僵在門口,把湯碗放到餐桌上,走過來扶住趙明燕。
「明燕,讓他先喝口湯,淺淺那邊明珠已經在查。」
趙明燕被扶到沙發上坐下,眼睛還粘在王振華身上。
「手腕給我看。」
王振華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手銬勒出的紅印橫在腕骨上。
趙明燕伸手碰了碰,碰完又收回去。
「疼不疼?」
「不疼。」
「你嘴裡就沒幾句能信的。」
林慧珍把熱好的山藥排骨湯放到他面前。
「先喝,早上到現在你沒吃東西吧。」
王振華端起碗喝了大半,胃裡空了太久,熱湯下去才把胸口那股躁意壓住一點。
趙明燕靠過來,鼻尖在他襯衣上蹭了一下,嫌棄地皺眉。
「消毒水味,審訊室就這味兒?」
「鐵鏽味。」
「以後能不能少沾這種味兒?」
王振華看著她還沒真正顯懷的小腹,手掌落上去時動作放輕了。
「四十天就這麼凶,以後還得了。」
趙明燕一把拍開他的手。
「嫌我凶,你別回來啊。」
「怕你營養跟不上。」
「我營養跟不上,你還敢被通緝?」
王振華沒答她,手指在她下巴上碰了一下,那地方有個被她擠過的紅點。
「別亂擠,留印子。」
趙明燕偏過臉,耳根卻紅了。
「要你管。」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趙明珠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另一隻手還夾著紅筆。
她把紙往餐桌上一鋪,開口就奔結果。
「安保公司後院那條街,前後兩公里,三個物業崗亭,兩個停車場出口,上午九點到十點,一共過了十七輛車。」
王振華放下湯碗。
「排掉多少。」
「十二輛是附近業主固定車輛,三輛計程車我讓人聯繫了司機,乘客都能對上。」
趙明珠用紅筆圈出兩個車牌。
「剩下兩輛,一輛深城本地牌照黑色桑塔納,一輛港牌銀色豐田皇冠,都是九點二十前後經過那條街,保安沒看清車裡坐幾個人。」
王振華把紙拿起來。
「桑塔納查車主,豐田皇冠查入境。」
「車管所那邊我已經托人,半小時內給結果,港牌要走海關舊關係,會慢一點。」
王振華看著兩個車牌,手指在桑塔納那一欄點了一下。
「先查這個。」
趙明珠走到座機旁撥號,連著打了三個電話,每個電話都只說半句,多餘的話全省了。
趙明燕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沒再跟王振華吵,起身去廚房盛了碗湯,放到趙明珠手邊。
趙明珠接完最後一個電話,臉色已經變了。
她把一張紙條放到王振華面前。
「桑塔納查到了,車主叫陳國梁,深城本地人,登記地址羅湖區翠竹路,職業寫的是個體運輸。」
王振華盯著這個名字。
「底子乾淨?」
「沒有案底,沒有交通肇事,連罰款記錄都少。」
趙明珠用筆尖敲了敲紙條下面一行字。
「但他在車管所留的緊急聯繫人,叫錢寶山。」
王振華拿紙條的動作停住,碗裡的湯麵晃了一下,灑出半勺。
錢寶山。
這個名字他在日本聽張桂芝提過。
錢建國當年在深城的老部下,跟去日本後卷進翠園舊樓的案子,渡邊菜子親口說過,人早就死了。
一個死人,怎麼會掛在深城車輛檔案里。
趙明燕看出不對,湊過來看紙條。
「這個錢寶山是誰?」
王振華把紙條折起,塞進內袋。
「死人。」
趙明燕手上的湯勺碰到碗沿,清響一下。
趙明珠也抬起頭。
「死人?」
「日本那邊的舊帳。」
王振華站起身,把吉普車鑰匙扔給趙明珠。
「豐田皇冠有結果,打我手機。」
趙明燕跟著起身。
「你又要出去?」
「羅湖翠竹路。」
「省廳在抓你,你還往外跑?」
「四個小時之內,我要把林淺淺帶回來。」
「那你也不能一個人去。」
王振華已經走到玄關拿外套,趙明燕追到門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王振華,你要是出事,我帶孩子改嫁。」
王振華回頭看她,嘴角動了下。
「改嫁可以,孩子留下。」
趙明燕抬腳踢在他小腿上。
王振華沒躲,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手掌托在她背後,避開她的小腹。
「行,四十天就敢改嫁,膽子夠大。」
趙明燕抓著他的衣服,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少貧,先把人找回來。你要是找不回來,我明天就去分局堵門。」
「你給我待在家裡,哪也別去。」
「你把她帶回來,我就待著。」
王振華沒再跟她頂,轉身出了院門。
院外停著一輛黑色本田摩托,是周毅留在南山的備用車。
王振華跨上車,踩下啟動杆,發動機帶著雨水震起來。
手機在這時響了。
趙明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紙頁翻動聲跟著傳來。
「振華,豐田皇冠入境記錄出來了,港島牌照,持牌公司叫順通貿易,註冊地在港島中環。」
「背後是誰。」
「我讓人翻了舊檔,日本那邊的錢寶山死亡記錄日期對不上。按那份記錄,他是三年前死的,可錢建國那盤錄音里親口說過,錢寶山早就沒了。」
雨水順著頭盔邊緣往下落,手機那頭只剩趙明珠翻紙的聲音。
「現在這個名字,一邊掛在林淺淺失蹤附近的桑塔納檔案里,一邊掛在港島順通貿易董事名單上。」
王振華擰下油門,摩托車衝出南山別墅區,車尾甩起一片水花。
「是有人拿錢建國的舊友,專門來釣林淺淺。」
羅湖方向的路燈一盞接一盞被雨幕吞下去,翠竹路三個字已經在他腦子裡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