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晚,悶熱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汽車尾氣和草木蒸騰的混合味道。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市區,心中一片茫然。
剛才在王江濤辦公室里的那場對話,還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
王江濤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走下台階,坐進車裡。
「回省委。」他對司機說,聲音疲憊不堪。
車子緩緩駛出省政府大院,匯入夜晚的車流。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從高校教授到省委副書記,從書齋到官場,他走了整整十五年。
這十五年裡,他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見過太多事是是非非。
他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早就學會了在夾縫中求生存。
可現在他才發現,他所謂的看透,不過是自欺欺人。
王江濤的話,把他從自欺欺人的美夢中,狠狠地拽了出來。
車子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
高育良下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他走到沙發前,重重坐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起光明新村的老百姓。
那些老百姓,他們有什麼錯?
他們只是想有個安穩的家,只是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可趙瑞龍要搞商業開發,要征地拆遷,要讓他們再次流離失所。
而他高育良,如果支持趙家,就是幫凶。
高育良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我該怎麼辦?」
他喃喃自語,卻沒有人回答。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久到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
他的手,在話筒上停留了很久。
終於,他按下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驚訝。
「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同偉。」高育良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你來我辦公室一趟,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好,老師,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高育良走回沙發前坐下,閉上眼睛。
他知道,接下來這場談話,將決定他未來的走向。
晚上九點二十分,祁同偉的車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
他下車,大步走進大樓。
電梯裡,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老師這麼晚叫他來,肯定出大事了。
電梯門打開,他快步走向高育良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祁同偉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看到高育良正坐在沙發上,臉色疲憊,眼神複雜。
「老師。」祁同偉關上門,走到他面前。
「出什麼事了?」
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
祁同偉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他看著老師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同偉,今天趙立春找我談話了。」
祁同偉的心猛地一緊。
又是趙立春?
「老師,他找您談什麼?」
高育良苦笑一聲。
「談光明峰項目的商業開發。」
「他要我在常委會上支持。」
祁同偉的臉色變了。
商業開發?
那不就是趙瑞龍一直想搞的房地產嗎?
「老師,您……您答應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高育良點點頭。
「答應了。」
祁同偉猛地站起身。
「老師,您糊塗啊!」
他的聲音里滿是急切和擔憂。
「商業開發是什麼?是征地拆遷!是讓老百姓再次遭殃!」
「您怎麼能答應這種事?」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樣子,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笑容,苦澀而無奈。
「同偉,你坐下。」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下。
高育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同偉,你說得對,我糊塗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疲憊。
「可是當時那種情況,我沒辦法。」
「趙立春逼得太緊,我要是不答應,他當場就能翻臉。」
祁同偉只能苦笑一下。
他理解老師的處境。
趙立春是什麼人?
是省委書記,是漢東的一把手。
他要逼一個人表態,那個人很難拒絕。
「那您後來……」他試探著問。
高育良把今天下午去見王江濤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王江濤怎麼跟他談,怎麼引經據典,怎麼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等高育良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老師,王省長說得對。」
高育良看著他。
祁同偉繼續說:「您答應趙立春,是被逼的,可以理解。」
「但是老師,您想過沒有——如果您真的在常委會上支持商業開發,支持趙家損害老百姓的利益,您會是什麼下場?」
「王省長那邊,肯定不會放過您。」
「老百姓那邊,會記恨您一輩子。」
「趙立春走了之後,您在漢東還怎麼立足?」
高育良沉默了。
他知道祁同偉說得對。
這些問題,他都想過。
可是……
「同偉。」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不堪。
「難啊,我現在心裡亂得很。」
祁同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突然笑了。
「老師,您還記得您是怎麼勸我的嗎?」
高育良愣住了。
祁同偉繼續說:「當初王省長讓我靠向他那邊,我心裡也猶豫過,也害怕過。」
「是您告訴我,在官場上,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有時候忍一時,是為了爭千秋。」
「是您告訴我,要站在大義的一邊,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老師,這些話,我都記在心裡。」
「現在,我要把這些話還給您。」
高育良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看著眼前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學生,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絲隱隱的慚愧。
「同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你真的變了。」
祁同偉點點頭。
「老師,我是變了。」
「我現在,不用再看趙瑞龍的臉色行事了。」
「我現在,可以挺直腰杆說話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您當初指點我,讓我靠向王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