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進去。
辦公室里,王江濤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王省長。」侯亮平站在辦公桌前,恭敬地打招呼。
王江濤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亮平同志來了,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小陳泡好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王江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看著侯亮平。
那目光,溫和卻深邃,仿佛要把人看透。
侯亮平也不說話,只是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後,王江濤笑了。
「亮平同志,咱們這是第二次單獨談話吧?」
侯亮平點點頭。
「是的,王省長。」
「第一次,是在漢江。」
王江濤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一次。
「亮平同志。」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那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裡。」
侯亮平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江濤繼續說。
「當年在漢江,我們確實有過矛盾。」
「但亮平同志,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侯亮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王省長,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王江濤搖搖頭。
「不是。」
他身體前傾,目光直視侯亮平的眼睛。
「亮平同志,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侯亮平心中一動。
「王省長請講。」
王江濤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想讓你,關注一下光明峰項目。」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光明峰項目。
又是光明峰項目。
「王省長,您的意思是……」
王江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亮平同志,你知道光明峰項目嗎?」
侯亮平點點頭。
「知道一些。」
「投資二百八十億,省里的重點工程,京州市的標杆項目。」
「光明區委書記丁義珍是總負責人。」
王江濤點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背後,有什麼問題?」
侯亮平沉默了。
他當然不知道。
他才來漢東兩天。
「王省長。」他斟酌著詞句。
「我剛來,情況還不熟悉。」
王江濤看著他,笑了。
「亮平同志,我來漢東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我看清楚了很多事。」
「光明峰項目,表面上是發展旅遊,實際上是趙瑞龍想搞房地產開發。」
他轉過身,看著侯亮平,目光如炬。
「趙瑞龍是誰,你應該知道吧?」
侯亮平點點頭。
「趙書記的兒子。」
「對。」王江濤點點頭。
「趙瑞龍在漢東做了很多年生意,基本全靠關係。」
「他的山水莊園,是漢東最大的會所。」
「他的呂州月牙湖美食城,是圍湖造城的典型。」
「現在,他又盯上了光明峰項目。」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亮平同志,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做什麼,是要你心裡有數。」
「你是反貪局的常務副局長,是專門跟腐敗分子打交道的。」
「漢東的問題,你遲早會接觸到。」
「我希望,到時候你能看清楚,哪些是真正的問題,哪些是表面文章。」
侯亮平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終於明白了。
王江濤這是在提醒他。
在告訴他,漢東的水有多深。
「王省長。」他緩緩開口。
「您的話,我記住了。」
王江濤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亮平同志,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
「想立功,想進步,就得盯著光明峰項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亮平同志,你在漢東,有什麼事需要幫忙,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能幫的,一定幫。」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這是王江濤的承諾。
是支持,也是試探。
侯亮平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王省長,有件事,我想請教您。」
王江濤看著他。
「什麼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
「丁義珍的案子。」
王江濤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丁義珍的案子?什麼案子?」
侯亮平把今天上午看到的案卷情況說了一遍。
舉報人匿名,被舉報人丁義珍,舉報內容是在光明峰項目招商引資中收受賄賂,立案五個月,還在初查中。
王江濤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侯亮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亮平同志,這個案子,你知道為什麼查不下去嗎?」
侯亮平搖搖頭。
王江濤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有人壓著。」
侯亮平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誰?」
王江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意味深長。
侯亮平明白了。
是趙立春。
「王省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該怎麼辦?」
王江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侯亮平心裡一動。
「亮平同志,你問我怎麼辦?」
「我告訴你——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侯亮平愣住了。
「王省長,您……」
王江濤擺擺手,打斷他。
「亮平同志,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你回去好好想想。」
「光明峰項目的事,丁義珍的事,趙家的事——你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亮平同志,你是反貪局的幹部,是組織的人。」
「組織需要你的時候,你要站出來。」
「明白嗎?」
侯亮平鄭重地點頭。
「王省長,我明白。」
王江濤滿意地點頭。
「好,去吧。」
「有什麼進展,隨時向我匯報。」
侯亮平站起身,向王江濤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省政府大樓的那一刻,七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但他覺得,這陽光從來沒有這麼燦爛過。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草木的清香,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