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我……」
王蒼猛地開口反駁，語氣激烈，帶著滔天的怒意，卻在話說到一半時，被君夜抬手打斷。
「先聽我把話說完。」
君夜抬手擺了擺，指尖還沾著枯葉的碎屑，將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似沒有用力卻把他的一側身體壓低，用實力制止了他的話頭。
他將指尖的枯葉輕輕放在掌心，目光沉靜得像映著月色的湖面。
「我們都有妹妹，不是嗎？」
王蒼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軟肋，眼底的怒意瞬間褪去幾分，多了一絲慌亂。
「你有王穹，我也有君晝。」
君夜試圖與王蒼找到共鳴，這樣才有利於之後的行動。
「你也不是傻子，應該比誰都清楚，對於我們這種背負著罪孽與過往的人來說，親朋好友的安危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復仇不過是支撐你走下去的幌子，你真正想要的，從來都只是讓妹妹能平安順遂地活下去，不是嗎？」
君夜將掌心的枯葉擲在地上，腳尖輕輕碾過。
「咔嚓」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秋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執念的破碎。
王蒼沉默了，周身的戾氣悄然散去不少，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顫抖，目光落在地面上被碾碎的枯葉上，神色複雜。
他確實想知道，這個代號「傲慢」、行事像怪物一樣深不可測的男人，究竟看到了多遠的未來。
「你攥著名為『復仇』的刀往前沖時，眼裡只看得見仇人，可腦海里想的，一定是身邊的人。」
君夜的聲音帶著自信的篤定。
「不必反駁，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是一路人——都是為了守護某個人，才不得不戴上堅硬的面具，在黑暗裡獨行。」
他緩步走到王蒼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望向懸掛在高空的那輪明月。
月色皎潔，清輝灑滿庭院，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青石板路上，竟有了幾分照鏡子一樣的錯覺。
「你想要手刃「畫皮」的快意，想要告慰雙親在天之靈的執念，這些我都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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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夜的聲音被夜風裹著，輕輕飄散。
「但你心裡一定也比我更清楚，這樣做了之後，你一定會失去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蒼緊繃的側臉，看到他眼底的掙扎與猶豫，繼續說道。
「「畫皮」會死，但不是現在，僅憑你一個人，一意孤行的後果不過是自取滅亡。」
「在未來，他也許會死在你的手上，也許會死在我的手上，也許會自裁也說不定，但無論如何，都不該是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換。」
「你的命不止屬於自己，除非能幫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王蒼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
既沒應聲，也未反駁。
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掌心的厚繭里。
「你父母走後，王穹這輩子就只剩你一個親人了。」
君夜抬頭看著烏雲遮蔽了半輪明月，混著晚風的清寒，像閒聊一樣，但卻像重錘般一下下砸在王蒼心上。
「你若是死了，她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你不可能不知道，哪怕只是從我和君晝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也該感受到，這些年王穹有多怕失去你。」
「君晝說，有一次你在璃國西南邊境摸到了「畫皮」的蹤跡，二話不說單槍匹馬闖了我們「七大罪」的據點。」
君夜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顫動的下頜線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戳心。
「你確實成功斬殺了我們駐守在那的十名S級魔種，自己也被重傷，昏迷了一天兩夜。」
「那個時候只有王穹守在你床邊，水米未進，眼睛哭腫得像顆浸了水的核桃，嘴裡翻來覆去念叨的，就只有一句『哥哥你別死』。」
這些細節，君夜本不必說得這般透徹，可他清楚，唯有撕開這層溫情的疤，才能戳中王蒼心底最軟的地方，才能讓他的計劃再往前推進一步。
話音落時，王蒼的眼尾瞬間紅了。
右眼的眼白上，一根根紅血絲瘋了似的蔓延開來，像蛛網般纏滿瞳仁，不過轉瞬，那點紅便翻湧成墨，瞳孔驟然染成一片猩紅，周身的氣息忽的暴戾，卻又摻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炸開父親最後那聲嘶吼。
「照顧好小穹，活下去！」
父母倒在「畫皮」手下的模樣，血肉模糊的畫面，這些年一直是他心上最沉的枷鎖，也是他攥緊復仇刀刃的理由。
他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極好，將對妹妹的牽掛死死藏在復仇的執念之下，藏在滿身戾氣之後。
可君夜的話，像一把淬了寒的利刃，硬生生剖開他層層包裹的硬殼，將內里那根最柔軟的軟肋，袒露在微涼的月色里。
君夜將他眸色的鬆動盡收眼底，見那翻湧的戾氣漸漸被極致的掙扎取代，知道時機到了。
他抬眼，目光看了掠過王蒼略微有些失神的猩紅瞳孔，語氣平靜，沒有半分波瀾繼續引導。
「現在的你，不是因為想復仇才活下去，而是因為撐不下去了，才非要抓住復仇這根救命稻草。」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王蒼心上。
他渾身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下一秒猛地轉頭看向君夜，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猩紅的瞳孔里倒映著君夜平靜的臉
這句話，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直面、不敢承認的事實。
君夜輕笑一聲。
「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現在的處境，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你一定會理解我的，為了自己所珍視之人。」
……
君夜注視著王蒼邁步走回了房子，抬頭看向已經被烏雲完全遮蔽住的月亮。
他沒有說話，只有那雙閃爍著的猩紅的六芒星熠熠生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