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分鐘前，殘夜依舊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墨藍色天幕沉沉壓在廣袤死寂的紅土荒原之上，沒有星子，沒有風鳴，整片大地如同被世界遺忘的墳場，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荒蕪感。
蠻洲軍政大樓頂層那盞徹夜未熄的暖黃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不過是一簇微弱飄搖的孤燭，勉強撐起一方狹小的溫暖。
君夜指尖輕輕抵在微涼的辦公桌面上，骨節勻稱分明，指腹泛著淡淡的冷白。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聯盟協議最後一行燙金落款上，視線專注而平靜，仿佛正沉浸在戰後收尾的文件之中
可神經早已在片刻之前便悄然緊繃起來。
是因為有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視線，不知從何時起，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
那不是戰場上凜冽刺骨的殺意，不是暗處鬼鬼祟祟的窺探，更不是熟人相見時帶著溫度的善意——那是一道極致純粹、安靜到詭異、不帶半分情緒波動的視線。
如同懸在虛空之中的一面無字古鏡，沒有鋒芒，沒有壓迫，就那樣輕飄飄地「貼」在他的身上。
不靠近。
不遠離。
不攻擊。
不打擾。
只是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
看得透徹，看得冷靜，看得人後頸微麻，心底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君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對方刻意收斂了生息，將氣息隱藏得滴水不漏，卻又偏偏沒有徹底抹去那道視線，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邀請，又像是一句沉默的宣告——我在這裡，等你主動發現。
蠻洲境內，能做到這一步的強者就那麼幾個。
白義、蘇硯秋、李君蘭、林燁……或是「上神教」餘下幾位主教，又或者是那些與他有著舊交、各有圖謀的勢力強者。
他們若真有要事想見他，大可直接推門而入，光明正大登門，根本不必用這般藏頭露尾、詭異隱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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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蠻洲首府，蠻洲部落精銳守軍與新成立的人類魔種聯盟兵力層層布防，內外三層警戒網密不透風，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會在第一時間傳至他的耳中。
更何況，隔壁房間內，「蠱」正保持著待命狀態，整棟大樓的一切異動，都在它比野獸更加敏銳的直覺之下。
能繞過「蠱」，能瞞過外圍所有兵力耳目，能以這般超乎常理的方式凝視他而不被察覺……
君夜緩緩闔上雙眼，再睜開時，那雙原本深邃如夜的墨色瞳孔，已然染上一層懾人的猩紅。
眼底深處，一絲瞭然清晰浮現，所有猜測盡數指向唯一的答案。
人類之外，那個常年獨來獨往、身份成謎、實力穩居頂端行列、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存在——「鏡中人」。
這整片蠻洲也只有他有動機有實力向自己發起一場無聲無息、卻又意味深長的拜訪了。
君夜緩緩站起身，動作輕緩，沒有驚擾沙發上相擁而眠的兩道身影。
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靠墊里的麗雅與周曦，眼底所有屬於「傲慢」的凜冽、屬於決策者的銳利，在這一刻盡數斂去，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輕若融雪的溫柔。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隨後他抬手輕輕理了理微皺的衣擺，周身氣息瞬間沉如萬古深潭，平靜無波，沒有半分焦躁，亦沒有半分遲疑。
既然對方特意在此等他，那他便去見一見。
推開辦公室門的剎那，因為走廊里的的窗戶沒有關，蠻洲深夜的寒風裹挾著荒原獨有的粗糲與冰冷，猛地撲面而來，刮在臉頰上帶著細微的刺痛。
君夜腳步平穩，身姿挺拔如松，循著那道始終未曾移開的視線，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感知最清晰的方向。
長廊寂靜無聲，昏黃的壁燈一盞接一盞延伸而去，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而孤寂。
只是憑著刻入骨髓的本能與超越凡俗的極致感知，徑直走向頂層最末端——那扇通往天台的鐵門。
指尖觸到冰冷鐵門把手的瞬間，第一縷熹微的金橙色晨曦，恰好刺破厚重如鐵的墨色天幕，落在遙遠的地平線之上。
黑夜將散，白晝將臨。
天地間正上演著最安靜的交替。
可比這破曉晨光更奪目、更詭異的，是天台上那片近乎完美的「空白」。
肉眼望去，天台空曠平坦，除了呼嘯的冷風與半人高的水泥護欄，空無一物。
光線在半空中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彎折、折射、重疊，將背後的星空、晨曦與虛空之物完美掩蓋，構築出視覺上絕對的隱形屏障。
尋常人哪怕站在天台中央，也只會覺得視野開闊通透，絕不會發現半分異常。
可在君夜那雙能看破一切虛妄、洞穿所有幻境的雙眼之中，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虛空之上，一枚巨大無比、由億萬片鋒利鏡晶無縫拼接而成的正立方晶體，正靜靜懸浮在天台正中央。
每一片鏡晶都光滑如冰、剔透如琉璃，折射著不屬於這片空間的奇異光紋，層層疊疊的鏡面構築成密不透風的絕對壁壘，將立方體內部徹底封鎖，隔絕一切窺探。
這便是「鏡中人」的身為心魔所擁有的能力——鏡晶造物。
而讓君夜微微挑動眉頭的是，他試探著向外擴散的精神感知，在觸碰到鏡晶立方體外壁的剎那，竟如泥牛入海，被硬生生吞噬、反彈、徹底隔絕。
連他這般強度的精神力，都無法穿透這層看似脆弱的鏡面壁壘。
這份能力的強度，遠遠超他此前的預想。
不過也正因如此，才配成為他全盤計劃中，那最後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