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曦猛地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才勉強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一瞬。
「鏡中人」說，他遊走在人類、魔種、魔族的夾縫之中，他要做的，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鏡中人」還說，他的死亡，是君夜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而君夜自己的消亡，同樣無法避免。
原來，從始至終，君夜都在布一場以自己生命為籌碼的局。
所有的聯盟，所有的備戰，所有的運籌帷幄，都不是為了讓自己站在世界之巔。
而是為了在最後，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補世界的裂痕，去擋下魔族帶來的滅世之災。
他從來都不是救世主。
他是自願走向獻祭台的祭品。
想到這裡，周曦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淚水在眼底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不敢落下。
她怕被人看見，怕被君夜看見，更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崩潰地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要一個人扛下所有？
為什麼不告訴身邊的人？
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條孤獨又慘烈的路？
她想不通，更無法接受。
她寧願世界毀滅，也不願看著那個對男人走向自我放逐的結局。
鏡中人故意讓她聽到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是想讓她阻止君夜？
還是想讓她成為壓垮君夜的最後一根稻草？
又或是，想讓她做出選擇，選擇陪君夜一同走向那註定的結局？
周曦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無法袖手旁觀。
他的命運不該這樣。
讓她裝作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心安理得地被他保護，她做不到。
讓她眼睜睜看著他走向自我毀滅，看著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更做不到。
機艙內一片寂靜，只有發動機平穩的轟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緩緩迴蕩。
君夜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對身邊少女翻江倒海的心緒一無所知。
可無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無人能察覺的情緒。
雖然他當時的感知被屏蔽了，但他不是傻子，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知道周曦在他之後也去了天台，知道她聽到了所有的對話，知道這一切都是「鏡中人」的刻意為之。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君夜沒有戳破，沒有質問，更沒有解釋。
因為他同樣清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秘密，即便被知曉，也無法改變既定的結局。
他不想給任何人希望，更不想讓身邊的人，因為他的選擇，陷入無盡的痛苦與糾纏。
他從不奢求被理解，更不奢求被拯救。
他的路，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終點。
無關他人。
無關情愛。
只關乎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傲慢。
蘇硯秋終於還是輕輕開口，輕描淡寫的說道，打破了機艙內壓抑的寂靜，也是在不動聲色的提醒著周曦。
「周曦，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從登機開始，就見你神色不好了。」
周曦猛地回神，慌亂地抬起頭，眼底的水霧還未散去，眼神躲閃，不敢與蘇硯秋對視，只能勉強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乾澀沙啞。
「我……我能有什麼事，我只是有點暈機罷了，休息一下就好。」
拙劣的謊言，一聽便知是推脫之詞。
蘇硯秋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掩飾，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李君蘭看了周曦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假寐。
她們都看出了她的異常，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給予她無聲的包容。
可這份包容，卻讓周曦的心底更加難受。
所有人都在信任君夜，都在追隨君夜，可只有她知道，他們追隨的，是一個註定會消失的人。
她看向君夜，男人依舊閉著眼，側臉線條冷硬而流暢，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上去平靜而疏離，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驚擾他分毫。
周曦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執拗的念頭。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走。
無論他的計劃是什麼，無論前方是毀滅還是深淵，她都要站在他的身邊，哪怕一同墜入深淵也絕不退縮。
「鏡中人」說，君夜的自我毀滅無法改變。
可她偏不信。
命運既定又如何？
前路毀滅又如何？
她要陪著他，一起去撞一撞這該死的命運，一起去搏一下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哪怕最終依舊是萬劫不復，哪怕最終只能與他一同消散在天地間，她也絕不後退。
思緒漸漸清晰，眼底的混沌與迷茫，一點點被堅定取代。
周曦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指，掌心的痛感，讓她更加明確了自己的心意。
她不再渾渾噩噩，不再茫然無措。
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麗雅察覺到了周曦氣息的變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唇角。
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很好。
這才是君夜身邊，該有的人。
機艙外，雲海翻湧，陽光璀璨。
專機衝破雲層，向著歐陸的方向，飛速前行。
蠻洲的事務，已然徹底落幕。
舊的格局破碎，新的秩序初生，所有的勢力，所有的目光，都將聚焦在即將到來的歐陸會議之上。
那將是一場席捲全球的巔峰博弈，是人類與魔種正式結盟的里程碑。
沒有人知道，在這場看似風光無限的聯盟締約背後，藏著怎樣慘烈的犧牲與決絕的奔赴。
君夜緩緩睜開雙眼，墨色的瞳孔澄澈如夜，沒有一絲波瀾。
他抬眼，望向機艙前方，目光穿透雲層，仿佛已經看到了棋局終局的模樣。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節奏平穩，一如他心中的棋局。
而他旁邊的麗雅則是緊緊握著拳。
君夜，你不能一個人走。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獨自面對所有。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自我毀滅，我都會陪著你。
絕不放手。
飛機平穩地穿梭在雲海之間，向著歐陸，向著未知的未來，一往無前。
蠻洲的紅土荒原早已消失在視線盡頭。
萬眾矚目的聯盟會議上，慢慢拉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