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國的傍晚,總是裹著一層溫柔又落寞的暖光。
夕陽像融化的金箔,漫過鱗次櫛比的城市樓宇,最終鋪滿SDD總部通體剔透的玻璃幕牆,將整座冷峻的現代化建築,暈染出幾分不真切的溫情。
這座守護璃國、對抗魔種紛爭的核心據點,平日裡總是充斥著急促的腳步聲、通訊器的電流聲與作戰指令的鏗鏘聲。
可此刻臨近黃昏,大部分隊員都已結束日間任務,整棟大樓漸漸沉靜下來,唯有頂層的執行官辦公室,還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灼。
君晝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身姿坐得筆直,卻難掩周身散發出的疲憊。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瓷茶杯的杯壁,指腹反覆划過微涼的釉面,杯中的龍井茶水早已涼透,葉片蜷縮在杯底,沒了半分沖泡時的舒展。
恰如她此刻懸在半空、無處安放的心。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從夕陽斜斜掛在天際,到日影一點點西沉,桌上堆積的待批文件一頁未動,思緒早已飄向了遠方。
窗外的太陽正緩慢地沉向地平線,橘紅色的餘暉穿透玻璃,溫柔地掠過她桌角的相框,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君晝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向那方相框——那是她們一家人唯一的合照。
那還是他們還在九龍一中的時候拍的,彼時還沒有陣營對立的劍拔弩張,只有平淡又安穩的少年時光。
照片裡,她站在前方,眉眼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身後的少年身形挺拔,雙眼被一條柔軟的黑緞帶蒙住。
君晝看得有些出神,指尖不知不覺收緊,杯壁的涼意透過皮膚,鑽進心底,卻壓不下翻湧的回憶與擔憂。
可如今,命運的齒輪狠狠扭轉,照片裡的少年正站在命運的懸崖邊緣,每一步都踩著生死界限,被黑暗裹挾,被宿命逼迫,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這樣真的可以嗎?」
君晝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縷晚風,剛一出口,就消散在空蕩安靜的辦公室里,沒有半點回應。
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麗雅之前說的話,那句「成為夜心中的錨點」,還有後續托盤而出的、在所有人看來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計劃。
根據夜哥的性格,這個計劃成功率微乎其微,可君晝從沒有過一絲退縮的念頭。
從他們成為一家人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早已和他緊緊捆綁在一起,禍福與共。
他為她扛下黑暗。
那麼現在,輪她做他黑暗裡的光,做他沉淪時的錨。
就算希望渺茫,就算前路布滿荊棘,她也要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她一定要將他從既定的悲慘結局裡拉回來,回到那個只有平淡日常、沒有紛爭殺戮的時光里。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相框邊緣,心底的堅定與焦灼交織,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
巨大的聲響猛地打斷了她的沉思,驚得她指尖猛地用力,握在手中的鋼筆瞬間承受不住力道,「咔嚓」一聲脆響,筆直的筆身斷成兩截。
黑色的筆芯從斷裂處滾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滾出一段距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君晝低頭看著手中兩半截斷裂的鋼筆,眉頭輕輕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隨即又歸於平靜,隨手將斷筆扔進了桌旁的金屬垃圾桶。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緩緩抬眼,看向門口衝進來的人,眼底帶著睡眠不足導致的淡淡紅血絲,眼神懨懨的,帶著幾分無奈的頭疼。
來人是姜七七,她的隊員,也是她最親近的閨蜜。
姜七七永遠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模樣,披肩的短髮隨著奔跑的動作肆意晃動,臉頰泛著奔跑過後的淡粉色紅暈,額角還掛著幾滴細密的汗珠。
她身上穿著SDD統一的白色作戰服,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纖細白皙的胳膊,而她的手背上,赫然泛著一片淡淡的紅痕,像是被用力撞擊過什麼,看著格外惹眼。
「小晝!你快來!葉天臨又欺負我!」
姜七七快步衝到辦公桌前,還不忘把手背往君晝面前湊了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君晝看著眼前活蹦亂跳的閨蜜,無奈地嘆了口氣。
自從她回來後因君夜的事心緒不寧後,姜七七就總變著法子在她面前鬧騰,還拉著葉天臨一起,時不時在她面前上演拌嘴打鬧的戲碼。
明著是吵架,實則是變著法兒逗她開心,甚至還故意餵她一嘴狗糧,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這不,老把戲又上演了。
「我說,你們小兩口能不能別在我面前打情罵俏了?」
君晝的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調侃,眼神掃過姜七七泛紅的手背,又看向門口,心裡已然猜到下一個進來的人是誰。
姜七七聞言,臉頰瞬間紅透,像被夕陽染透的蘋果,從臉頰紅到耳尖,她連忙慌亂地擺手,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急急忙忙地辯解。
「什……什么小兩口!小晝你別亂說!我和葉天臨就是普通隊友,才沒有別的關係!」
「普通隊友?」
君晝挑了挑眉,伸手輕輕撩開垂在臉頰旁的一縷秀髮,柔軟的髮絲划過指尖,帶著室內微涼的觸感,她眼神帶著幾分戲謔,直直看向姜七七。
「七七,你當我瞎啊?」
被君晝說得如此直白,姜七七的臉更紅了,羞得跺了跺腳,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她不敢再對視君晝的眼睛,只能連忙轉移話題,又擺出剛才委屈的模樣,指著自己的手背。
「不管不管!反正就是他欺負我了!你看我手都紅了,小晝你快替我教訓他!」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葉天臨憤憤不平的聲音,帶著幾分氣急敗壞,打破了辦公室里的小鬧騰。
「喂!姜七七你講不講道理了!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你別血口噴人啊!」
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推開,葉天臨大步走了進來。
他同樣穿著SDD的白色作戰服,可此刻的作戰服早已沒了原本的整潔乾淨,胸前沾著些許灰塵。
膝蓋處破了一個大大的洞,露出裡面淺色的內襯,肩膀上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邊緣有些毛躁,像是被尖銳的硬物劃開的。
頭髮也亂糟糟的,額前的碎發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活像剛從戰場上激烈拼殺完回來的乞丐,哪裡還有平日裡陽光爽朗的模樣。
他一進門就指著姜七七,臉上滿是惱羞成怒,語氣急促,聲音都有些破音,滿滿的都是控訴。
「明明是你拉著我說自己最近格鬥術大有精進,非要讓我當你的陪練!」
「我一開始依著你,讓著你一隻手,你還不樂意,說我看不起你。」
「然後又讓我改成讓你兩隻手,結果你倒好。」
「最後居然得寸進尺,讓我站在原地不許動,任由你打?你這哪是找陪練,分明是把我當成活沙包發泄了!」
說到這裡,葉天臨又伸手指了指姜七七泛紅的手背,氣鼓鼓地說道。
「你看看你!揍我就算了,自己還把拳頭揍紅了,現在還好意思跑到小晝這裡來告狀?我看該被教訓的人是你才對,蠻不講理!」
葉天臨說著還故意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眉頭皺起,做出一副痛不欲生、渾身酸痛的樣子,誇張的模樣瞬間逗得姜七七忘了辯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剛才刻意裝出來的委屈煙消雲散,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君晝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這對歡喜冤家一唱一和,嘴角忍不住瘋狂抽搐,心裡又暖又無奈。
她怎麼會看不出他們的小心思,他們是故意演給她看的,故意用這般喧鬧的打鬧,驅散她心底的陰霾,想讓她暫時放下對君夜的擔憂。
看著他們刻意笨拙的模樣,君晝心底沉甸甸的陰霾,確實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喧鬧衝散了幾分,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心也漸漸有了溫度。
在這個各大勢力橫行、陣營林立、處處充滿紛爭的世界裡,人心叵測,立場對立。
能有這樣幾個人,不顧自身安危,不顧立場紛爭,只是單純地想逗她開心,陪在她身邊,已經是她最大的幸運了。
……